苦眺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祝你们都开心!
做一名随心所欲的憨憨文手。

藤蔓

藤蔓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尖锐的刺条像利爪一样挖开我们的后背,

往躯干内注入糖浆,

又将灵魂像一滩烂肠般,轻描淡写地从那潮湿的巢壳中连根拔起。

我们恬静地闭着眼睛,

任由上帝之手把我们剔透的魂魄扭拧上几周,再打上个心型的死结。

自那天起,我们只好背对背说话。

我们屈膝跪在悬崖边,听山谷里传来的风叶哀嚎,被盘望在头顶的鹰当成了失血过多的猎物。

我们明明看不到爱人的脸庞,看不到彼此耀动的眼眸和神采奕奕的笑容。

却会因对方发出的每一个字节而欢愉、感动。

我们仰望白昼穹顶,两个人分别捏住天空的两个角,将它对折成湛蓝的风筝。

我们俯瞰谷川间攒动的人头,像巨大的神明般,膝盖挨着土壤,写下深邃的恋文。

我们在太阳升起的日子里昂着头大声地倾诉,在夕阳被海水吞噬的傍晚隔着藤蔓牵手。

我们一同欢笑,一同流泪,蜷窝在黑夜的子宫里做一个惺惺相惜的美梦。

终有一天,慈悲的上帝宽恕了我们。

藤蔓为你我松绑,凌厉的刺却嵌进血肉里,再也拔不出了。

我们终于不必再背对背说话。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们没有接吻,却实现了一直以来最浪漫的理想。

在日落之前,你与我贴着胸腔,就像还被藤蔓捆绑着一样。

我们扣紧扎满刺的手,在红日弥散之前,温柔地拥抱。

朋友们端午节快乐呀!

与你们分享CP28收获的一些小惊喜。图片很渣渣,但是礼物和周边都很美好!!

感谢@北川有暖 和@七月没梨 !多亏了两位天使拯救了憨憨的我!!肯让我跟摊搭便车进场,不然我这次只能坐在国展门口听听声音了😭

谢谢@北川有暖 的高产六部曲!!朋友们你们见过买一送五的太太吗呜呜呜!!拿到本子后我真的超感动!!我一定会好好把它们看完,然后把它们放在我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谢谢@翘屁嫩丸🍡 送我的可可爱爱无料!!手绘的那张我真的超——喜欢!为了收到丸丸的礼物,我以后会坚持去cp的嘿嘿嘿!

@Skiyo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撕撕⁄(⁄ ⁄ ⁄ω⁄ ⁄ ⁄)⁄我见了面有点语废,希望以后有机会去广西,让你带我吃遍柳州的螺狮粉和老友粉!

@イキナリ団子 套套的摊位真的排了好长好长的队啊——!虽然排队的时候很艰辛,但也真心为你周边的大卖感到开心!!幸好我买到了谷子,还不小心多蹭了一个(捂脸)最后即使我是假的电蕾也是真的!

前不久我还收到了LOFTER官方寄给我的端午节礼物大礼包,里面的粽子、小点心、香囊、拼图我都很喜欢,最喜欢的还是这个脑斧🐯形状的小勋章,真想明天把它贴在我的脑门儿上出门溜达一圈👻

废话好多,这一年来其实过得很匆忙也很辛苦,大家都在为生活努力着。但是能够和朋友们奔赴同一座城市见面尬聊几句,互送点小礼物,买点喜欢的周边,总感觉自己脉动回来了。

还是谢谢LOFTER让我遇到了你们,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谢谢一直关注我喜欢我的你们。


【原创】劝酒

 

 

回顾这大半辈子,他将自己工作上的成绩归功于酒桌上的海量。

 

他自诩为酒场豪杰。

 

二十二岁入职那年就能在应酬中临危不惧,三十岁那年凭着千杯不倒的体质为公司拉了一单大客户,把对面喝得脸红脖子粗。

 

如今他年过半百,仍是老当益壮,在每次酒局中他都能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大赢家。

 

 

 

“酒量这种东西,都是练出来的,总是推脱自己喝不了酒的人都是没出息的废物,事业上也成不了大器。”

——劝酒的时候,他总爱这么说。

 

此刻,他洋洋自得地坐在主陪的位置上,昂着下巴欣赏下属们面面相觑的样子,翘起的二郎腿上还悬挂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

 

下属们虽说都是年纪不大的青瓜蛋子,但是既不是聋子,也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

 

听了他的话,下属们齐刷刷地收起了左右为难的面孔,一个个满脸堆笑着凑到他面前,拍着马屁恳求敬他一杯。

 

他大手一挥,把每个人的高脚杯里慷慨地斟满浑浊的白酒。

 

分给下属的酒自然不是什么好酒,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某个抠门儿的乙方逢年过节送给自己的二锅头。

 

在他看来,这种廉价的劣质酒用来戏弄公司里那群像狗一样陪笑脸的喽啰们正合适,至于家中仓库里堆满的那些价值不菲的茅台,可是要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以便日后招待尊贵的客人或是博领导们一笑用的。

 

“今天谁都不准养鱼,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干了。”他身体力行,一整杯白酒痛快下肚,面上甚至没添一点红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下属们像提线木偶般不约而同地捧起酒杯,人们恭维着假笑着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将苦涩的酒吞进肚里。

 

 

只有一个人除外。

 

“王总,实在不好意思…”

 

来人佝偻着身子,毕恭毕敬地举着一杯茶,踱步到他面前。

 

说话的人他稍有些印象,是公司里经常加班到深夜的员工老傅,这老家伙平时是个闷葫芦,这时候却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掀着眼皮打量了男人一会儿,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王总,我最近查出来肝脏有毛病,马上就要动手术了…大夫嘱咐我不能再喝酒了,您看我这次能不能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不等老傅说完,他便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老傅在他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地伫着,他却置若罔闻,悠悠地摇晃着酒杯,嘴里不咸不淡地说着,

 

“你们啊,知不知道我对你们已经很仁慈了啊,听说过隔壁星业集团都是哪种喝法吗?酒量是要和员工们的工资挂钩的哦,像那种滴酒不沾的废物,奖金可是要被扣光光的哈…人家的员工都很有男子气概,就着头孢都得把酒喝下去,再看看你们…”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桌上一片鸦雀无声。

 

话音落下,他再次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老傅,便吊儿郎当地站起来,凑到那个老家伙耳边轻轻说,“我听人资那边说,你母亲病得很重啊,为了治病筹钱没少费心吧…?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他欲言又止地感慨了几句世事无常的屁话,意味不明地在老傅的背后轻轻拍了几下,那把老骨头便在他的巴掌下没出息地哆嗦起来。

 

“对不起王总,是我不识抬举了,刚才的话请您别放在心上,现在我敬您一杯酒,我全干,您随意…”

 

对面瘦弱的男人吃力地擎着酒杯,将苦烈的二锅头粗暴地灌进了喉咙里。

 

他看着老傅痛苦的表情,心里直发笑,面上却一副赞赏的样子,“不错,这才够爷们儿。”

 

 

 

除了劝公司的下属喝酒外,他也喜欢逢年过节的时候对着家里人劝上一劝。

 

在他看来,大年三十本就是喜气洋洋的好日子,要想喜上添喜,肯定要靠喝酒来炒热气氛。

 

兄弟姐妹也好,一年见不了几面的小舅子大姨夫也罢,甚至是未成年的小孩子都很难逃出他的劝酒圈套。

 

成年人多多少少得讲究点体面,一般推搡几个回合,便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喝得神智不清了。

 

他望着亲属们喝高了之后不省人事或是丑态毕露的样子,一种扭曲的成就感总会涌上心间。

 

他喜欢这种自己能够掌控全场的感觉。在酒席上,坐在主陪位置上的他仿佛变成了世界的主宰者,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龄人,都沦为他虔诚而乖巧的信徒。

 

只可惜,那些还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孩子就不吃他这一套了。

 

他第一次在酒桌上吃瘪,就是在他执意要让高三在读的小侄女喝一杯白酒后发生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现在的小丫头怎么脾气都这么大了,不过是劝了两句,竟直接将他硬塞过来的酒杯摔得稀巴烂,还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莫名其妙地抹起了眼泪。

 

“至于翻脸吗?不就是让你喝杯酒吗?以后等你上了大学,学生会聚餐,班级聚餐各类场合不都得喝酒!伯伯这是在好心锻炼你,帮你提前适应社会,知不知道?”

 

他大着舌头在一旁理直气壮地数落着小姑娘,直到女孩的父母出来解围才肯作罢。

 

他自认为这次乌龙事件中他并没做错什么,错的是玻璃心又骄纵的小侄女。

 

纳闷的是,在后来的家族聚餐中,亲戚们十分默契地不再邀请他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这一年里,他已经从主任晋升为公司的副经理,但是回顾往昔,除了酒桌上又多了一堆手下败将之外,他好像也想不出来自己做出过什么大成绩。

 

这一年发生的事真多,很多都是在酒桌上听到的八卦趣闻。

 

他听说隔壁星业集团的领导因为劝酒导致员工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身亡,不负责任的领导最终被警察拷走问责。

 

他听说上次和甲方一起吃饭时市场部的小婷被甲方的张总摸了大腿,一气之下将啤酒瓶盖在了男人的脑袋上。那个刚烈的女孩儿下场并不怎么好看,很快就被公司辞退了。

 

他听说C L公司的副总因为喝醉后在酒桌上口无遮拦地说话,被下属录音佐证并予以举报。

 

他听说那个因为过年时被自己劝酒而摔碎了酒杯的小侄女在高考中超常发挥,考上了省内的重点大学。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也依然笃定傲慢又清高的小侄女成不了大器。

 

他还听说,那个被自己劝过酒的老傅得了肝癌,死了。

 

“这家伙的确是很可怜的,那么拼命挣钱,最终竟然走在病入膏肓的母亲前头了。”人资部的主任啧了两声,黯淡的烟灰掸进了透明的烟灰缸里,像一滩浑浊的眼泪。

 

“哦…只能说有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短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咸不淡地点评着别人的人生,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老傅陪着笑脸喝下白酒的样子。

 

现在想来,这个闷葫芦从活着到死去,都是那么窝囊的样子。

 

 

 

人们常说,酒醉之时常有艳遇。

 

即便如此,他却不怎么喜欢在酒桌上招待女人。

 

道理很简单,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可是很多漂亮女人的酒量很差,酒桌上总爱端着,一言不合就摆张臭脸,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大卸八块一样。

 

漂亮的女人几乎都是带刺的、敏锐的,摸不得碰不得的,搂个肩膀亲个脸蛋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

 

他不喜欢这些酒桌上的“小公主”们,一提要喝酒就露出为难的表情,不是生理期就是在备孕,要么就是柔着嗓子,用示弱的语气说出林志玲当年的同款言论,“我酒精过敏。”

 

在这一众灌不得劝不得的“小公主”中间,今年新入职的菲菲就显得上道许多。

 

他从来没有这么被一个年轻女孩吸引过。菲菲喝酒的样子颇有他年轻时的魄力。

 

她总是盘着漂亮的头发,两缕微卷的碎发遮住洁白的耳垂,脸上是精致而温柔的妆容,她几乎不涂腮红,但是喝下几杯酒后两颊便会泛起自然的红晕,惹人怜爱。

 

菲菲是个乖巧又聪明的女孩,不仅对他的话很顺从,被劝酒的时候也从不推辞,而是笑吟吟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被他要求表演助兴时,菲菲不会露出为难的表情,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在众人面前,跳一支她最擅长的爵士舞。

 

被他借着酒劲搂住软腰的时候,菲菲也从不躲闪,反而咯咯地笑着钻进他的怀里。他贪婪地嗅着年轻女孩身上混合着的香水味和红酒味,心脏嘈杂得像千军万马飞驰过的草场。

 

最终,就连他递给菲菲的那张房卡,菲菲也没有拒绝。

 

年轻女孩用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张金灿灿的房卡,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里蕴含着无辜又下贱的暗示。

 

他一瞬间血脉偾张。

 

美酒配佳人,他猜想,这一定会是个刺激又难忘的夜晚,他将享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这的确是个刺激又难忘的夜晚,可惜并不快乐。

 

准确来说,他的快乐停止在进入房间后被菲菲打昏的前一秒。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盛满白酒的浴缸里,手脚被粗砺的麻绳捆绑在一起,名贵的衬衫和西裤全都被泡得皱巴巴的。

 

酒精似乎透过皮肤,渗进了他的每一颗细胞里。他感到呼吸困难,连大脑都变得昏昏沉沉。但即便是这样,恐惧和困惑依然将他的心填满。

 

“王总,您终于醒啦~”

 

甜美的呼唤声令他不寒而栗。

 

浴缸里的男人扬起头,看到了年轻女孩放大的面孔,像一张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白色面具般笑眯眯地死盯着自己。

 

菲菲还是那样迷人。

 

她那优雅的金发依然熠熠生辉,精致的妆容令他梦绕魂牵,发光的唇釉点缀在果冻般水润的嘴唇上,勾人的眼瞳中除了引诱的含义外,竟还蕴含着恨意。

 

那恨意如此露骨,只可惜那么多次只顾沉醉在酒场宴席之中,竟害他没能捉住那层含义。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抽搐起来,连带着浴缸里浑浊的酒也起了涟漪。

 

“求求你放过我,菲菲…”

 

他放下了过去酒席主宰者的身段,低三下四地乞求着面前比自己小了两旬的女孩,引以为傲的“男子气概”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诶?王总,您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放了您呢?菲菲现在可不是在害您呀,”女孩儿天真地笑了起来,发出了与以往同样俏皮的咯咯声,“我只是想邀请您喝杯酒。”

 

“你说什么…?”

 

“我是说,只要您能把这浴缸里满满的酒都喝光的话,菲菲就放了你,”菲菲贴近他的耳朵嗫嚅着,用气音轻轻说道,“反正喝酒不是您最擅长的事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脑袋就被那双纤细又漂亮的手按进了酒池里。

 

菲菲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很多,他曾经借着酒劲握过她的手,小巧又柔软,仿佛没有骨头,现在那双手却坚硬得像把钳子,似乎要把他的脖子拧断一般。

 

“对不起…放…过我…”

 

他在酒池里徒劳地挣扎着,乞求的时候刺鼻的酒精汩汩地灌进了他的嘴巴和鼻腔里,醉意让他的大脑开始放空,沉溺的窒息感让意识变得软绵绵的。

 

女孩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地开了口,声音里夹带着呜咽。

 

“王总,您不是最爱劝酒了吗?怎么被人劝酒的时候,反而不开心了呢?”

“慢点喝,怎么呛到了呢?”

“被酒精堵住呼吸的感觉很痛苦吧…看您挣扎的样子,我都有点心软了呢…”

“可是啊,跟爸爸他死前忍受的病痛相比,你喝的这点酒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的父亲!可是因为你劝的酒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啊!!!而你这人渣,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世上!!!”

 

女孩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恶狠狠地掐着男人红彤彤的脖颈,指尖微微停顿,尔后用尽全力扣着他的后脑勺掼向坚硬的缸底。

 

无暇的浴池里弥散开罂粟般的画卷,绽放的红色是腥甜的,将他卷入了暗无天日的梦境里。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女孩不咸不淡的话语,就像他点评那些酒桌上被自己谋害的人一样漫不经心。

 

“王总,我的原名叫傅菲菲。”女孩望着他扩散的瞳孔,俏皮地咯咯笑着,“希望您即使下了地狱,也能记住这个名字。”

 

 

 

END

 

 

 

 

 

 

 

 

 

回家

 

 

渔舟劈开沉默的浪底,桅杆剖裂太阳的心脏。

潮汐是一种盲眼的爬行动物,载着她窃窃私语的小船,曳起她纱尾般的金色渔网,

从滩涂一路至水中央,醉醺醺地滑行着,将碾碎的鱼饵和零落的希望全部泼洒进深海的粼光。

渔网沉坠的力量惊动了她。她迷瞪地睁开眼,动作笨拙地滚动起转轮,看钢索像跳舞的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缠回她手上。

熹光在她龟裂的指甲上淌出一块漂亮的伤斑,镶着金边的海市蜃楼沉甸甸地压在她漂亮的头发上。

她扬起头,额上有一块蝴蝶状的雀斑,一张因暴晒而皴红的潦倒面孔像睡觉时被恶作剧的孩子用口红涂抹的一样。

她是个偏执的渔妇,热爱跋涉的海鸥,流浪的波涛;从破船上抛下结实密布的网,只要枕在云的倒影上睡它一觉,一醒来时,满载的惊喜便随着那只破网曳回船舱,闪闪发光。

密密麻麻的网眼里跳跃着丰盛的宝藏。身体瘪直的是多宝鱼,瘦长如围巾的是海鳗,水母和珊瑚曾缠抱在一起被她双双捕上来。

蚌肉里能拆出熠熠生辉的明珠,梭子蟹吐着泡泡,两只被绿藻缠绕的黑钳子冲着她忿忿不平地咔嚓咔嚓。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视线扫过渔船上跳跃的鱼尾和一片狼藉的蟹虾,不知怎的,眉眼竟一时间黯下。

 

她是失落的。

今天的她,依然没能捞回遗失在海洋的宝藏。

太阳在海的怀抱里受潮,轮廓斑驳的热焰在海鸟的尾巴上点燃篝火。

天空悬在很高很远很不切实际的地方静静地审视着她疲惫的模样。

她躺在渔网旁,含着一嘴沙。被小心眼的梭子蟹夹着头发,石斑鱼合不起来的嘴唇冰冰凉凉的,不偏不倚地贴在她左侧的手臂上。

直到不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她才坐起身,脑袋左右晃着把头上倔强的螃蟹发卡甩在地上。

号角声是从另一艘渔船上发出来的。她木然地瞪大眼睛,隔着狭长的一道海,一位年轻的女孩正泪流满面地望着她。

“妈妈。”

女孩颤巍巍地喊她。

翻涌的海浪声很大,海风咀嚼着女孩接下来的话,裹挟着那声带着哭腔的请求,吹进她的耳朵里。

 

——“妈妈,跟我回家吧。”

 

 

失去他的第93天,她依然没能在这迷宫般蜿蜒的海洋里找到他。

起初,她只会在海岸边踩着沙子哭喊丈夫的名字,海风汹涌时她会因受凉而大声咳嗽;

后来,她开始往海里扔杳无音讯的漂流瓶,没有落脚点的海鸥在头顶不怀好意地嘲笑她;

最后,她选择乘着丈夫生前最爱的那条船,在漫无边际的海上做一名流浪的海盗。

既然大海夺走了她的爱人,那么她也要以牙还牙地掳走那些被海洋疼爱的孩子。

无数次撒网收网的动作干净利落,牺牲的鱼虾像贡品一样成摞地瘫在船舱里,死不瞑目地看着她。

她蓬头垢面地哼着动人的无词歌,纯真的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强盗会有的,而那手里牵着的网,则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漾起苦楚的希望。

 

她不明白。

这片海明明看上去没有传说中那样辽阔,她的小船明明已经奔走过这片海的每个角落,拥挤的渔网,明明是所有鱼虾都无法逃避的牢笼…

为什么,却偏偏没能打捞起丈夫在海底孤苦伶仃的白骨。

用腥臭的衣袖擦干辛酸眼泪,她背对女儿,将绝望的渔网再次掷回海的血盆大口。

女孩在她身后焦灼地催促着,干涸的海鱼在发霉的船板上享受着被太阳杀死的过程。粗制滥造的珍珠项链在她滚烫的肌肤上野蛮地叫嚷。

渔网再次变得沉甸甸的,于是她笨拙地滚动起转轮,看钢索像跳舞的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缠回她手上。

满载的渔网像爆破的礼花在她的渔船上绽放,黏糊糊的鱼鳞扑打在她身上,水母依然偎依着热恋的珊瑚,虾蟹依旧狼狈为奸地思考着该如何在临死前给她添堵。

而她丈夫的尸骨,依然没有出现在这琳琅满目的渔网里。

 

 

海风在憎恨她。所以每当她整装待发扬帆起航,就撞击她的桅杆,撕扯她的裙摆,弄乱她的头发。

海洋在憎恨她。所以她那肮脏又凌厉的面孔倒映在海面上时,变成了一堆意味不明的马赛克符号。

丈夫或许…也在怨她。失足坠海的前天晚上他们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了一架。她在屋子里生了一整天闷气,没等到丈夫笑脸相迎的床尾言和,等到的却是噩梦般的讣告。

她远眺着海天交接处变幻莫测的海岸线,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随着破碎的落日一齐坠入海洋。

“妈妈,你看,夕阳真美啊。”女儿在身后的呼唤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渔妇回过头,视线穿过满地狼藉的虾兵蟹将,望向女儿那双怜惜又温柔的眼睛。她在海上漂流的九十天里曾遇到过九次下雨,却没有一次看到过和女儿瞳孔中同样旖旎的彩虹。

女孩吃力地抱着沉重的渔网,瘦弱的胳膊伤痕累累,却依然笑盈盈地望着她,

“我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在海上流浪,”女孩没有眨眼,泪水徘徊在眼眶,“所以,我要陪你找回爸爸,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那句话仿佛吸掉了她身体的所有力气。她怔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最终心一横将那满载的渔网撕了个大口儿,唾弃在无垠的大海里。

受惊的鱼群纷纷逃出这地狱般的是非之地。

海水被扑朔的鱼尾拍得哗啦作响,而她却爽朗地起跳,越过那一小截湛蓝的海洋,稳稳当当地落在女儿驾驶的小船上。

丈夫那艘无人驾驶的渔船在她身后渐行渐远。渔妇忍住没有往后看,粗粝的左手反罩在女儿娇小而温暖的手背上。

 

 

落日熔金,海阔云低。

她释然地深呼出一口气,眼角带泪却丝毫不掩饰皱纹中倔强的笑意,

“不找了,我们回家。”

 

 

END

 

 

 

【原创】秋

 

1.

渴望活着的时候,我日复一日地梦见自己死去的场景。

 

竟是些不切实际的猎奇死法。被悬在天花板的剪刀剪下脑袋,被波光粼粼的绸缎勒断脖子,被巨大的蜘蛛捆绑在银网上一丝不挂地亲吻,被金色的蟒蛇热情地缠绕施予绞刑。

 

梦境的最后,我穿着昂贵的比基尼,溺死在红酒泡发的泳池里。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绝症病人,横竖都是要死的。可惜的是,我并不能像梦境里那样自由选择死去的方法。

 

现实残酷而无趣,像我这样的人,只有可能在病痛中死去。

 

医院里的人像赌场里的渣滓一样讨论起我剩下的日子。戴眼镜的主治医生说我最多还剩三个月的时间,给我换药的小护士说我撑死只能活一个来月,至于每天来病房里打扫的那位大婶儿——每次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一分钟后就要驾鹤西去。

 

我不喜欢这间病房。无论怎么敞开窗户,也无法消散掉病恹恹的消毒水味。那股味道咸涩、刺鼻,就像是把濒死之人绝望的眼泪发酵制成的一种酒。

 

这间病房的天花板和窗帘一样苍白,床单和枕头泛着凄凉的温度,大屁股电视机上只能播12个频道,呼唤护士的按铃设在很尴尬的位置,像我这种手臂短的病人要很吃力才能够到。

 

正如现在我就遇到了一点麻烦。

 

空荡荡的吊瓶在摇篮般的网兜里安然入睡,输液管不再一滴一滴流下眼泪。

 

我用扎针的手吃力地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臂努力前伸却依然碰不到墙壁上的按铃。

 

“真麻烦。”

 

我皱起眉,正思考着要不要拎着空吊瓶亲自去找护士拔针时,墙壁上的按铃竟尖锐地嘶鸣起来。

 

我诧异地偏过头,看到我唯一的病友——隔壁病床的那个男人正站在响铃前,颤巍巍的手臂随着铃声的响起慢慢落下来。

 

我认真地观察着那个年轻男人,只觉得他纤薄得像一具实验室里的骷髅架,黯淡的病号服套在他嶙峋的身体上显得更是硬邦邦的。

 

和骷髅不同的是,他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宛若画家用冲淡的水墨轻轻勾勒出的一幅温柔画作。

 

他整个人都是浅色的。冷白调的皮肤,浅金色的毛发,稀疏而纤细的眉毛,以及一双琥珀般的浅褐色眼瞳。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才匆匆移开了视线。

 

“秋,谢谢你帮我按铃。”我面上有些发烫,抿着唇轻声道谢。

 

那是个安逸的午后。金色的太阳在云海的峭壁上肆意翻滚着,踉踉跄跄地摔进病房的窗框里。名字叫秋的男人背对着窗冲我浅浅地笑,头枕着沸腾的太阳。

 

“不用客气,就当是报答你之前送我的苹果了。”他睨着眼睛,温柔地对我说道。我却心虚地打着哈哈,把眼睛移到别处了。

 

 

2.

老实说,那只苹果根本就不是我特意送给秋的礼物。

 

我天生牙口不好,根本咬不动苹果这种该死的食物,可这笨蛋医院完全不考虑病人的感受,饭后的水果十有八九都是硬邦邦的苹果。

 

那天中午,我正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只鞋拔子脸的黄苹果,思索着该怎么处理它时,余光正好瞥见旁边床位上的秋先生正盘着腿坐在床上,脚上还套着小青蛙图案的墨绿色短袜。

 

那个男人正一边有滋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一边啃着硬邦邦的苹果。

 

于是,我才顺水推舟地把餐后的苹果塞给了他。

 

回忆到这里,我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秋先生,你喜欢的话,以后我的所有苹果都由你承包啦。”

 

秋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干枯的手从肥大的袖管里露出来,指向我们两人床位中间的按铃。

 

“那你每次想喊护士过来时,按铃的工作就由我来负责吧。”

 

闻言,我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用一枚苹果雇佣一位帅哥给我打工,这是我生病前都没有享受过的高级待遇!

 

 

3.

我是个怕死又极要面子的人。

 

白天的时候我总是若无其事地在病房里溜达两圈,晒晒太阳,看看电视,或是一边吃零食一边和身边的秋聊天,总之不管心里多痛苦多恐惧,我也绝对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哭泣。

 

夜晚,我终于攒够勇气将自己的悲伤和疼痛在此释放。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恬静得像被女巫催眠在摇篮里。我把自己蒙在被子中,像一只受伤的幼狼那样蜷着背舔起伤口,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总是为自己的不幸而哭泣,总是害怕着第二天的世界会抹杀掉我存在的印迹,尽管白天时装作漫不经心,夜晚的我却掰着手指计算医生和护士口中自己的死期。

 

我无法阻止时间永不停歇地流淌下去,也无法让自己变得像时光一样永恒,这大概就是懦弱的我夜夜哭泣的借口。

 

我不知道我抽泣时同屋的秋有没有入睡。但是夜晚的他安静得像一只漂在湖沼上睡觉的水獭,连翻身和呼吸的声音都鲜少能够听到。

 

第二个白天,他也从来没有和我谈论起我夜里哭泣的事,更没有安慰过我,因此我猜测,秋对我哭泣的事大概真的一无所知。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我是个害羞的人,不擅长应对他人带着怜悯之情的好意。

 

秋能够正常地对待我,而不像那些医生和护士一样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望着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4.

我第一次在白天哭泣,是肿瘤化疗的那天。

 

我剃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与镜子里的自己对望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崩溃了。

 

镜子里的光头女人像个死刑犯一样幽怨地盯着我看。良久,她用指甲抓挠着暗淡无光的脸,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化疗结束之后头发会慢慢长回来的啦…”护士拍了拍我的肩,安慰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棒棒糖被人踩碎的小孩子。

 

我漠视了她的话,将自己摔在床上后,两只手紧紧地揪住被子,把自己像卤蛋一样光秃秃的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我哭泣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单纯。

 

我不仅是在忌惮镜子里丑陋的枯萎的自己,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就这样理所应当地被割裂了。

 

这一次被剥夺的是头发,那么下一次被摘掉的或许就是我的胰腺、我的肾,之后要一管管抽走我的血液,一寸寸斩断我的神经…直到最后,当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被剥夺的了,死神会笑盈盈地取走我的心脏,收割我的生命。

 

疾病在一点点吞噬我的底线,而我为了苟活于世只能被动地出让我的身体。

 

即便是这样,我却依然不敢奢望自己有权利活着。

 

 

5.

那天的我哭了很久,即使饥肠辘辘,却连吃午饭的心思都没有。

 

隔壁床的秋先生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走到我床边,他顿了顿,开口说道,“今天的苹果还没有给我。”

 

苹果苹果苹果,你就知道苹果!

 

我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赌气地将包括那只苹果在内的盒饭塞进他怀里,“都送你了”。

 

说完,我继续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卤蛋脑袋,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哭的时间久了,困意袭来,我的意识就变得模糊起来。恍惚之中,我听到秋先生呼唤护士的声音,接下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午,我被巡房的护士小姐叫醒。

 

被子被掀开的瞬间,我反射性地抱住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却看到对面的秋先生正顶着与我同款的卤蛋头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醒了?”卤蛋先生俏皮地歪了歪脑袋。

 

“你…你怎么也剃光头了,秋。”我缓缓放下护着光头的双手,惊异地望着他。

 

“怎么?光头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吗?”秋得意地轻哼一声,“王护士帮我剃的,还不错吧。”

 

“可是…你不是下周才做肿瘤化疗吗?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剃光呢?”

 

“既然早晚都要剃,还不如早点剃个同款陪你。”

 

秋说这句话的时候,恰逢夕阳西下。天边裹挟着彤光的流霞像火焰一样在他清秀柔美的脸上烙下印迹。他望着我,那双流转的眼睛说不清蕴含着怎样的情感,却让我深陷其中。

 

我盯着秋那张即使剃了光头也依然俊美如初的脸庞,良久,才笑着开口道,

 

“秋先生,你现在的样子去寺院里打工大概会被评为最帅气的和尚。”

 

“那你就是最漂亮的尼姑。”他回以一笑。

 

“去你的。”

 

“既然已经get了同款发型,美丽的尼姑小姐,能不能赏脸和贫僧拍张照。”

 

秋打开了手机的自拍模式,小心翼翼地贴近了我的肩膀。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我看到了两颗被斜阳染得面颊红彤彤的卤蛋,他们穿着同样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样子不像是快死去的人,反而像是要重获新生一样。

 

咔嚓——

 

那个傍晚,我和秋拥有了生病住院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张合照。

 

尽管照片里的我还红着眼眶,却将皓白明亮的牙齿全都潇洒肆意地露在外面。

 

那是我这辈子笑容最灿烂的时刻。

 

 

 

6.

可是,对于绝症患者来说,快乐都是稍纵即逝的幻觉。一旦夜幕降临,冰冷与疼痛的孤独感又会卷土重来。

 

做完化疗的那个夜晚,我瑟缩在被子里,像只孤独恶臭的老鼠一样微弱地抽泣着。

 

那个夜晚没什么特别的。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楼道里的时钟发出聒噪的走针声,至于这间病房里的秋先生,依然像一只乖巧的水獭一样安静。

 

只不过十分钟以后,安静的水獭竟然一反常态地开口说话了。

 

“还没睡吗?”秋翻了个身,瞳色在黑暗里像涌动的水一样。

 

我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紧接着说道,“我可不可以到你这边来,我想和你聊聊天。”

 

换做任意一位身心健全的女性,一定都会把这句话当成一句性㐅骚扰的言论。而对于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这句话却完全不值得我提高戒备,何况,说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与我共患难的秋先生。

 

于是,我揭开了被子的一角,友善地对他说,“过来吧,秋先生。”

 

我们挤进了同一个逼仄的被窝里。秋很安静,他没有揩油,甚至没有碰我的手。但是我却觉得冰冷的被窝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枕边响起了男人温柔的声音。

 

“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哭泣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着他,嘴唇战栗着说不出话。

 

“无数次…我都想拍抚你的后背,帮你忘记难过的事,看着你安然入睡。可是我没有一次鼓起勇气这么做。”

 

“这样啊。”我压着哭腔,在黑暗里点点头。

 

“谢谢你今天陪我合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毫无保留的笑容,所以啊,我希望你在我面前的悲伤也能毫无保留,在你难过的时间里,你不用压抑哭声,不用假装坚强,傻孩子,你要痛快地、真诚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秋在黑暗中牵起了我的手。我回握住他,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感觉瞬间充满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在彼此身边多长时间,生病的日子本该很难熬,可你却为我带来了希望和快乐,”秋侧过身,温润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的瞳孔,“所以,我希望在我面前,你也可以卸下一切防备。我希望我的陪伴能为你带来希望,”

 

“永远都不要忘记,在这场战役中,我是你最可靠的战友。”

 

随着秋的话音落下,我笑着却又哭泣着,像一个中弹前听到恋人告白的战士那样投入了恋人温暖却单薄的怀抱。

 

我无法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就算下一秒天空塌下来把我们碾得粉身碎骨,我也会甜甜蜜蜜地死去。

 

“你太瘦了,秋先生是笨蛋,硌得我身上好疼。”

 

我紧紧拥住我唯一的战友,不知是不是他的骨头撞得我太疼的缘故,那一刻竟怎么也停不下泪流。

 

 

7.

在那次深夜拥抱过后,我和秋共度了一段艰苦却快乐的日子。

 

治疗的过程的确艰辛而痛苦,但是病人最不缺的就是闲暇的休息时间,在没有治疗的时间里,我们会聚在一起聊天或打牌,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地提议看一场电影或歌剧。

 

看电影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同一张床上,秋的病号服依旧松松垮垮,散发出一股亲切又温暖的味道。

 

至于他的脚上,依然套着小青蛙图案的短袜。我曾嘲笑他的袜子很幼稚,他挠了挠头,从行李箱掏出了一双小熊图案和一双恐龙图案的袜子,问我换哪双比较好。

 

“为什么成年男士的袜子能买到这种笨蛋图案啊!”我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秋很不服气,他告诉我男人就算六七十岁也是童心未泯的孩子。

 

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偶尔会撞到男女主接吻的剧情,有的时候可能还有更大尺度的桥段。

 

明明都是奔三的人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些桥段时我们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好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洪世贤和艾莉偷情一样。

 

“哈哈…你这是什么有趣的反应啊?”我大言不惭地挑衅着身旁的秋。

 

“?还说我?你脸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光头上去了哦…”

 

这样幼稚的对话基本上两三天就会发生一次。

 

 

8.

后来,秋先生又有了有趣的新点子。

 

那天我们谈论起欧亨利的那篇《最后一片叶子》,身患绝症的穷学生被一片画在墙上的“永不凋零”的绿叶欺骗,最终依靠着对谎言的信仰而活了下来。

 

秋先生指着狭小破旧的窗,外面恰巧是一棵高大的榕树,秋对我说,“我们也在窗子上画一些叶子吧。”

 

“哈?秋先生,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吗?扪心自问,你会相信永不凋零的绿叶带来的谎言吗?”

 

“我说不好,没准儿潜意识里我是相信这个故事的,”他凝视着我,眸间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求你陪我一起做吧,就当是陪我这个老顽童陶冶情操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答应下来陪他胡闹。

 

那天,我们用深绿浅绿的卡纸剪出了二十多片形状各异的叶子。

 

将它们贴在玻璃上时,我听到由远而近的鸟叫声掠过窗台,窗外的榕树冲着我们沙沙地挥舞着臂,阳光在那热情的臂上蜻蜓点水地走了两步,最终蹦跳着,飞舞着,洒落在我和秋的脸上。

 

那一刻,我们顶着大太阳,望着被窸窣光点淹没的叶子们,竟一瞬间流下眼泪。

 

秋先生,我真想同你一起活在这个温暖的世界上。

 

 

9.

日子不知不觉地又过了三个月。我和秋先生活了下来,这与医生之前的死亡预言是完全相悖的。

 

下午的检查证明了我们的病情处于稳定的状态,没有进一步恶化。

 

我和秋都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彼此了。

 

夜幕来临,我和秋将廊灯关掉,留下了两盏床头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明天,要不要做点什么庆祝一下?”我热情地揽住秋的脖颈,亲昵地说道,“订个海底捞火锅外卖怎么样?自从生病之后我再也没吃过火锅了!”

 

“嗯…不能订辣锅,番茄和菌汤可以选一个。”秋低下头回应我,他的双手像藤蔓一样自然而然地绕住了我的腰。

 

“什么嘛…不订牛油火锅海底捞吃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往秋的怀里凑了凑,像一个婴儿抱住家里的大花猫一样天真却又粗鲁地抱着他。

 

床头灯在黑色的墙壁上晕出一片柔和的扇形。我和秋站在这简陋舞台的中央,尽管我们的光头古怪又滑稽,身上也没有华丽的衣裳,一切却都那么浪漫而美好。

 

“你…起反应了哦。”我顽劣地笑了笑,顺便用膝盖顶了顶他腿中央。

 

秋沉默地望着我,除了脸上染了些微醺之意外,看上去还是和往常一样。

 

“如果,秋想和我发生些特别的事情的话,我不会拒绝的。”我柔声诱导着他,头枕在他干枯的胸膛前,聆听他心跳时热烈的回响。

 

那真是个美丽的夜晚。窗外没有一点杂音,我们的房间里弥漫着优柔的香气。巨大的影子在我们的身后若即若离地亲吻,告白的话,以及死前的誓言,都在我们的舌尖跳跃。

 

过了好久,我才等到了秋的答案。

 

“我的确有一件很想和你做的事,”秋认真地凝视着我,“陪我跳一支舞吧。”

 

 

 

10.

我明明是不会跳舞的,却还是挽起了秋的手。就像三个月前的我明明不会画画,却还是陪着秋将画好的落叶粘在了明亮的玻璃上。

 

月色真美。盘旋的月光落在我们光秃秃的头顶,我和秋却深情地拥抱着彼此,像恋人一样。

 

我们互补着脚步的进退,像两个在迷宫里跋涉的流浪者。我们舔舐着彼此温软的呼吸,像濒死的小兽一样互相取暖。

 

我们一同冷酷,一同狂热。在这支没有伴奏的双人舞中,我们像连体婴儿一样默契地颤抖着。

 

舞步游移至窗前,我和秋才双双停下。

 

我望着秋的眼睛,一瞬间产生了荒谬的勇气,我凑近他,准备做一个比吃海底捞牛油锅更勇敢的决定。

 

“秋先生,你知道吗,跳舞的时候我好想和你接吻啊,”我甜甜地冲着男人笑,笑着笑着眼眶却莫名变得湿润,“可是我却很害怕,我总有预感,吻完你的下一秒,我们就会死。”

 

奔涌而下的泪水渐渐淹没了我的视线,我顶着满脸热泪,像是经历了一场瓢泼大雨的洗礼。大雨淹没了我的世界,我的生命或许再也没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我们不会死。”

 

他用温热的呼吸将誓言送到我耳边,我抬起头,便与属于我的秋天撞了个满怀。

 

事到如今,我都无法描述出和秋接吻的感觉。我只记得他的唇并不柔软甚至还有些干涩,当我用舌尖突破他的防线时,秋的唇不知所措地颤抖着,我却将那颤抖理解为他是爱我的。

 

 

 

11.

他一定是爱我的吧。

 

如果不爱我的话,为什么要陪我剃丑陋的光头呢?为什么要在我哭泣时紧紧擒住我的手呢?为什么要拥抱我,要温柔地吻我?

 

所以,秋先生他,一定是爱我的。

 

可是,我们相爱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爱上彼此最丑陋最衰弱的模样。

 

我们之所以爱着彼此,是爱着彼此易碎的温柔,坚韧的脆弱,还是爱着对方眼中那个被呵护被珍视的自己?

 

我们是爱着彼此的灾难吗?因为无助,所以小心翼翼相互扶持着,之所以努力爱着对方的缺陷,是因为在濒死前的日子里也贪恋着他人能够向自己施舍温暖。

 

我们爱着彼此的真实和不幸吧。我们爱着彼此掉光的头发,爱着化疗完光秃秃的头颅和马桶里泛黄的呕吐物,我们爱着紧握的双手上受伤的对称针眼,爱着疲惫入睡后失去血色的血管,还是说爱着那些被疾病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不眠之夜。

 

我们爱着彼此凋零的生命力,把另一个人当成了原本要拯救自己却被抽空法力的神明。还是说在受难的时间里,我们像吊桥上的亡命之徒抓紧了彼此的手臂,把相依为命的感觉错认为爱?

 

秋,我们究竟是发自内心爱着彼此的吗?如果,我们在健康的时间相遇,我们的心脏还会像现在这样为彼此跳动吗?

 

这个问题,我真的好想问他。

 

我甚至奢望,等到我们痊愈的那一天,等我们的卤蛋脑袋上长出新生的黑发,等我们不用待在酸涩的病房里,而是去喜来登开一间总统套房,像两个疯子一样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翻滚,失控地发泄完之后,我要一边亲吻他的喉结一边问他,秋先生,我们是真心爱着彼此的吗?

 

可惜的是,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秋的回答。

 

 

 

12.

毫无预料的,秋的病情加重了。

 

明明前一天我们才约好了要一起吃海底捞,第二天他却已经昏迷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这一次,我哭着帮他按响了墙上的呼唤铃。

 

几个医生护士有条不絮地将他瘦长的身体搬到急诊床上,我在他的耳边撕心裂肺地呼唤他的名字,他的眼皮像蜻蜓脆弱的翅膀一样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掀开。

 

急诊床被医生和护士们推走了。滚轮在医院的走廊里发出了绝望的嘶鸣,ICU在尽头亮起了诡谲的红灯,我扶墙远眺,宛若一位等待丈夫从战场回来的遗孀。

 

即使窗户上浓墨重彩的绿叶还是那样娇艳明媚,名字叫秋的人,依然死在了那个萧瑟的秋季。

 

他死去的时候,和活着的样子区别不大,依然安静得像一只在湖沼里沉睡的水獭。

 

他的病号服依然宽宽大大,光溜溜的脑袋配上俊朗的五官显得尤为滑稽,脚上套着开怀大笑的小青蛙短袜曾是我日日夜夜嘲笑的对象。

 

除了他无法再呼吸,无法再说话,无法再用温柔的眼凝视我,无法再给我拥抱的力量,无法再在亲吻我时许下承诺…

 

除了这些之外,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而美好。

 

我捧着脸,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水涌下来。转过头时,我在病房的窗户上看到了我们曾经盈着笑脸贴满的春天。

 

我不想要善意的谎言,不想要伪装的春天。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拿我一生的春意盎然去交换一次秋日姗姗来迟的凯旋。

 

 

 

13.

渴望活着的时候,我日复一日地梦见自己死去的场景;

想要死去的时候,我却被旖旎的美梦束缚着、困扰着。

 

在秋死后,我常常梦见他的样子。梦见我们去百货商场买了一大堆买一赠一的小青蛙袜子;梦见我们在海底捞点了鸳鸯火锅,秋不能吃辣,我却偷偷在给他调的小料里加了一大堆小米椒;梦见我们在湖畔边的早安道上唱着歌骑行;

 

梦境的最后,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和蹩脚的银色高跟鞋,像童话故事里的辛德瑞拉一样朝着我的王子奔跑。

 

我醒来时,满脸挂着干涩的泪痕。

 

那些贪婪的美梦和贴在窗户上的绿叶一样,都是垂死之人信仰的善意谎言。

 

只可惜,加了再多蜂蜜的砒霜终究也是毒药。

 

就像那些不死的绿叶没能保住秋先生的性命一样,我最终,也没能穿着婚纱去寻找我的新郎。

 

 

14.

秋先生,我终于想清楚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之所以会爱上你,的确是爱着你易碎的温柔,坚韧的脆弱,却也爱着你从容的乐观,坦诚的勇敢。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因为灾难而爱上了你。能确定的一点是,在这漫长而孤独的时光里,我也仅仅只爱过你一个人。

 

我有点想证明自己的坚贞不渝,想证明我愿意同你面对一样的恐惧,享受一样的痛苦,即使陷入永恒沉睡的你已然无法目睹,即使这世界上或许根本没有可以苟活的天堂…

 

即便如此,我也要证明我自己。

 

如果选择在秋日死去,是不是能证明我其实足够爱你?

 

这样想着,我挑选了一个静谧的深夜,砸碎了头顶输液的玻璃瓶。

 

刺鼻的药水蔓延了一地,我拾起碎片,让它与我的动脉相偎相依。

 

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我又看见了那个梦,又看到了我身穿婚纱朝你奔跑的模样。你温柔地对我笑着,热泪盈眶地接住我。

 

我忍不住甜甜地笑了起来。

 

秋先生,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END

 

 

 

【原创】孕

 

1.

我的邻居阿云是一个疯子。

 

自从她搬到了我家隔壁后,耳塞成为了我生活中出现率最高的必备品。

 

阿云是个哑巴,却总能毫无征兆地发出奇异而凌乱的尖叫。她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刺耳程度堪比指甲挠抓黑板时发出的擦音。

 

那扰民的声音常常会出现在我为了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的时候。只要她那怪叫声一出,我方才出现的一点解题思路就像烟头一样立马湮灭。

 

有时候,她的噪音则出现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菜刀在发黑的砧板上喋喋不休,发出愤怒的闷响,却依然抵不住她像只地狱的鸟一样抻直舌头发出惨叫。

 

更多时候,那该死的叫声则出现在深夜。在静谧的夜晚,阿云那一声声嘶吼犹如怨魂索命的噩梦般包裹住我的小床。我睡眠尚浅,常常被她吓得一身汗毛倒立,捂着胸口从床上惊醒。

 

总的来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叫阿云的疯子,主要是不喜欢她那不分时段制造噪音的本事。

 

 

2.

其实,见阿云第一面时,我并不讨厌她,甚至还心生怜悯。

 

那是去年的暑假。有一天,母亲告诉我隔壁的空房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我顶着满嘴的牙膏泡沫向门外好奇地瞄了一眼,恰巧看到一对中年夫妻推着轮椅路过的景象。

 

那对夫妻看上去应该是大城市过来的生意人,两人穿着都十分体面。男人的夹克很有质感,皮鞋锃亮且没有划痕,而女人则戴着一对祖母绿的耳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只是暗暗觉得,就算我的母亲在超市里砍上一年排骨肉,也买不起这一对小小的耳饰。

 

轮椅在隔壁的306门前停下,颓坐在上面的年轻女人微微向我侧过脸——那便是我第一见到阿云的样子。

 

阿云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并不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和她珠光宝气的母亲完全不同,阿云素着脸,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体态臃肿的样子像一团被塞满海绵的劣质布娃娃。

 

阿云的两颊浮肿,几乎将突出的颧骨全部掩住,脸上唯一称得上漂亮的是她挺拔的鼻梁和那双忧郁而湿润的眼睛。

 

那双敏感的眼睛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直白的注视,便将目光投递过来,反而害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拿手背擦掉了嘴边风干一半的牙膏沫,心虚地低下头,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了阿云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原因。

 

在那脏兮兮的轮椅上,两只空空瘪瘪的裤管垂头丧气地趴在那里。

 

阿云像一尊半身雕像般矗立在座椅上,木然又晦暗的双眸死气沉沉地盯住我。

 

楼道里刮来了燥热的风,把阿云空空的裤管填得鼓鼓囊囊,也把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沉甸甸地,灌进了我的心脏。

 

 

 

3.

阿云刚搬来的第一个月,我对306搬来的新房客怀有强烈的好奇心。

 

我与父母所居住的平丽公寓处于城乡交界的边缘,它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烂尾楼,也是接济穷人的地方。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底层的打工人,比如我的母亲,她在超市工作,每天干的都是绞肉馅、砍排骨这样的力气活。而我的父亲,则在离家二十公里的工地上搬砖,一个月能见上一两次就不错了。

 

我们一家住在这里十余年了,隔壁的306房陆陆续续换了好几户人家,有早起晚归的渔夫和勤勤恳恳的扫地工人,有私奔流落在这里的未成年情侣,也有重病缠身被子女寄养在这里的花甲老人。

 

而像阿云父母这样光鲜亮丽的有钱人,我还是头一次在这栋楼里见。

 

“看你们一家子穿得都漂亮又体面,怎么就搬来这破屋子里住了呢?”

 

很显然,我的母亲与我有着同样的疑问。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未加思索就在寒暄时抛出了这个话题。

 

“哎,都是为了这个苦命的孩子啊…”风韵犹存的女邻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用眼神示意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阿云,之后紧锁着眉,满面愁苦地向我们讲述了阿云的故事。

 

阿云一家原本居住在繁华的B市,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阿云今年芳龄二十七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位即将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

 

婚期将近,阿云却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双腿。尽管她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小命,却还是被难以接受残酷现状的未婚夫抛弃了。

 

被心爱的人抛弃之后,阿云就变得疯疯癫癫了。她失去了正常的语言能力,变成了完全没办法说话的精神病哑巴,只会通过手舞足蹈地拍打轮椅抑或是大声发出怪叫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后来,我们才发现阿云竟然怀孕两个月了,这傻孩子却完全不知情,真是祸不单行…”女邻居哽咽道,“男方不同意让阿云生下这个孩子,但我和阿云他爸觉得,这好歹也是一条生命,是阿云的亲生骨肉!所以我们把阿云带到了这个不会被人打扰的清静之地,想让她安心养胎,把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女邻居越说越激动,情到深处时,便从轻声啜泣演变成了掩面号啕大哭的架势。她哭得假睫毛都黏到了手上,嘴里却还是结结巴巴地说着令人动容的话,

 

“就算…就算阿云一直这样了,我和她爸也会照顾丫头和她的孩子一辈子。”

 

望着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我那坚强又彪悍的母亲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从兜里掏出了两节皱巴巴的卫生纸,在女邻居妆容斑驳的脸上轻拭了两下。

 

之后,母亲用那双握惯了砍肉刀的粗粝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女人佩戴灼眼钻戒的细嫩双手。

 

我听到母亲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温情款款地说,“以后,阿云就由我们两家人一起照顾。”

 

 

 

4.

母亲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从那天起,我们母女俩真的也承担起照顾阿云一家的责任。

 

母亲虽然很穷,却很实诚。她常常会留一些新鲜的排骨送到隔壁306。不上早班的时候,她会狠狠心去集市买一只鸡,炖一锅热腾腾的汤带给阿云一家。

 

若是遇到阿云的妈妈拎着重物的情况,她自然是要派我这个亲闺女出场。

 

我这个人虽然个子不高身材也很苗条,却有一身蛮力无处安放,拎箱水果搬桶水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的事。

 

我是个直愣愣的热心肠,尽管背地里会和妈妈吐槽阿云每天在隔壁房间撕心裂肺的怪叫声,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帮助阿云和她的家人。

 

老实说,我的确很讨厌怪物一样的阿云,我讨厌她的聒噪古怪,讨厌她天天木讷地坐在轮椅上,大大的肚子,空瘪的裤管,好似一只圆滚滚的俄罗斯套娃。

 

但是当我一想起她悲惨的人生经历,一想起她那双木然而忧郁的眼睛,一想起她张开嘴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时,我就觉得,就算要当个一辈子照顾她的冤大头也罢了。

 

况且,尽管我很讨厌聒噪的阿云,我却不讨厌她那温柔又洋气的妈妈。

 

我喜欢看她眯着笑眼抚摸我的脑袋时慈爱的表情,也喜欢她身上香喷喷的味道和手上几乎不重样的钻石戒指。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为什么阿云这样让人厌烦的女人能拥有这样完美的母亲。

 

她们母女俩,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嘛…

 

我这样想着,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阿云那双木然又悲伤的双眼。我真的十分不解,为什么被父母这样细心呵护的阿云,却总是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目视着我的脸庞?

 

 

 

5.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有些读懂蕴含在阿云眼睛的意思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正巧在公寓楼下遇到了推着阿云准备上楼的女邻居。

 

我习惯性地多管闲事,主动要求帮她推轮椅上楼。那女人听后丝毫没有推辞的意思,她掩着唇莞尔一笑,对我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

 

轮椅滚上滑坡时,我观察着椅子上软绵绵的阿云。她像一只失去了壳子保护的蜗牛,毫无安全感地瑟缩在狭小的椅子上,空洞的眼神让她看上去更像一只渺小的木偶了。

 

轮椅在凹凸不平的坡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阿云残破的身体也随着轮椅一颠一颠的。

 

她好像身体很差,时不时会像一卷卡带的音像带一样沉重地咳嗽,额角挂着消不掉的褐色伤疤,肮脏的衬衣领里延伸着爬出几条蠕虫般的淤青。

 

我的母亲曾经问过邻居那些伤痕的由来,那女人欲言又止地告诉我们,是阿云躁郁症发作后自残留下的。

 

想到这里,那截短短的上坡路变得压抑又窒息起来。我近乎是屏着呼吸走完了这段路,当轮椅停在306门前时,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把什么沉重的担子撂了下来。

 

“辛苦了,小叶,每回都让你做苦力,”女邻居冲我寒暄着,她望着我敞开书包翻找钥匙的衰相,又看了看305房间紧闭的大门,“怎么了?今天你家里没人在吗?”

 

“哦,我爹还在工地搬砖,至于我妈,好像是在忙活超市的肉制品促销,说是得熬到半夜十一二点才能回家。”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呢?”女人笑容可掬地望着我,温柔的指尖环绕住我正要旋入钥匙的手,亲昵地爱抚着,“从我们搬到这里之后,小叶帮了我们家不少忙,阿姨很早之前就想邀请你来家里做客了呢。”

 

我是个不怎么懂得拒绝大人的乖孩子,特别是像阿云母亲这样和蔼可亲又光鲜亮丽的长辈。

 

眼看着女邻居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家里带,我也准备好说几句客气话答应下来。毕竟,这也是漂亮阿姨的一番好意嘛…

 

不过事与愿违,下一秒,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那个总是像人偶一样笨拙而麻木的阿云突然变得亢奋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将轮椅摇到我们面前,双臂撑开执拗地挡在了306的门前,样子像极了一位孤注一掷的足球守门员。

 

阿云用那双慌乱又悸动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在狭窄又阴暗的走廊里,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对着我迸发出一声划破苍穹的呐喊。

 

她的叫声几乎刺穿了整栋破废的楼宇,在浮尘填满空气的走廊里余音绕梁。

 

我低下头,讶异地望着轮椅上浑身颤栗的阿云。她的孕肚似乎变得又大了一圈,头发掉了大把,稀疏的长发遮不住惨白的头皮。

 

她好像哭了,猩红的眼眶像吸饱了血的两朵花,偏执却乞求地盯着我看。

 

那一刻,我好像从阿云的眼睛里读懂了些什么。

 

我有些不确定地转过头,身边的女邻居依然亲昵地挽着我的手。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妩媚动人,妖冶的眼睫美得像狐狸一样。

 

我曾经明明最喜欢她那双妖艳又美丽的眼眸,这一刻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我顾不得气氛的诡异和尴尬,便自顾自甩开了女邻居柔软的桎梏。

 

“抱、抱歉…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没洗完的衣服…”

 

我撒了个不圆满的谎,甚至顾不上用诚恳的眼神表达一下内心的歉意,就连滚带爬地摔上了门,将阿云那嘶哑的怪叫和女邻居狡黠的笑脸全部隔离在这小小的房间之外。

 

 

 

6.

在我进入房间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隔壁306房内再次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次阿云的叫声显得尤为刺耳,伴随着女孩一声声绝望的恸哭,我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竟听到了藤鞭抽打在皮肤上的声音。

 

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阿云每夜嘶喊的原因——真正疯了的或许不是阿云,而是她的母亲。

 

回想起女人隐藏在温柔脸庞下的那狡黠一抹笑意,我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连滚带爬地把身体裹在被子里。

 

黑暗的被窝明明这么狭小,我宅在里面却觉得它孤寂又广袤无垠。阿云的一声声惨叫令我心如刀割,我像一个斩首台下旁观的胆小鬼,那一鞭鞭重量似乎把我的心脏抽得皮开肉绽。

 

我已经忘了那个夜晚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了,只记得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将耳塞捅进耳眼里,都无法隔绝阿云沙哑而煎熬的哭喊声。

 

阿云不会说话,但是我猜,此刻的她说的大概是“救救我”,抑或是“杀死我”吧。

 

那个晚上,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进入梦乡,却还是没能躲过噩梦的侵袭。

 

在混沌的梦境中,我看到一粒奇怪的合成胶囊被塞进了我的下䜑体。

 

锁链将我像牲畜一样拴在血迹斑驳的手术台上,手臂粗细的针管刺穿我单薄的肌肤,激素像肿胀液一样在我的体内涌动起来。

 

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就凹凸不平地膨胀起来,手术镜面反射出我不成人样的脸庞和荒谬的身体,那一刻,我像极了一个落水后死去的巨人。

 

“生出来吧,把孩子生出来吧。”

 

两个身穿黑袍的信徒举着血红的蜡烛低吟道。他们脱下帽,我才发觉他们的样貌竟然和306的那对夫妻一模一样。

 

“你看呐,你身体里的孩子正在汲取你的营养,他在慢慢长大,你却在急速枯萎呢!”

 

风韵犹存的女邻居得意洋洋地对我说道,她的面庞因为兴奋而扭曲起来,手中高举的B超片子里是一个蜷缩在狭小空间里的婴儿,他啊,是那颗胶囊泡发在我的羊水里生根发芽的种子。

 

“快生出来吧!用你那健康的身体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出来吧!”306的夫妻俯视着我爬满泪水的绝望脸庞,肆意狞笑。

 

“如果不幸生出了女孩的话,就让她长大之后成为我们的傀儡,替我们产下更多更多的孩子吧!!!”

 

手术刀贴在我的小腹上比划了两下。我像只鸭子一样在手术台上挣扎嘶喊。

 

梦境的最后,女邻居在我的耳畔轻轻说道,

“你的子䜑宫,就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

 

我从梦中惊醒,像一个将要溺死的人从海底升出水面,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已经凌晨四点了,外面的世界静谧到不可思议,隔壁明明没有传来阿云肝肠寸断的吼叫声,我却蜷在潮湿又肮脏的木板床上,浑身颤栗。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古怪又可怕的梦,更不知道如果有人夺取了我的身体和子䜑宫之后,我究竟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我只知道,我好像不再讨厌聒噪又疯狂的阿云了。

 

因为当我一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时,竟也会捧着脸,情不自禁地发出呜咽。

 

 

 

7.

或许是因为胆小的缘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刻意回避和与邻居的接触。

 

我不再帮她抬重物和推轮椅,打照面之后会假装没有看到她蒙混过关,就连母亲在饭桌上提到她的话题时我也只会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扒碗里的米饭。

 

母亲发觉了我的反常,曾经一本正经地问我最近是不是和女邻居有什么不愉快。

 

我抿着唇,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因为一个毫无逻辑的梦和乱七八糟的主观臆想就去怀疑一个人的品质,实在是一件差劲的事。

 

于是,我决定将那段奇异的故事作为一个羞耻的秘密,保留在心底。

 

 

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和母亲去买菜的时候恰巧遇见了在超市里闲逛的女邻居。

 

见到我们,她十分熟络地凑上前来,一张瑰丽的脸因为兴奋被拉扯得不成样子。

 

“我们家阿云快生了,预产期是28天之后,”女人眉飞色舞地对我们说道,骄傲的神情仿佛完全不记得残疾的女儿因怀孕遭受的苦难,“等孩子诞下之后,我们就要带着阿云搬离这里了,这段时间感谢你们的照顾。”

 

阿云的离开意味着我不再需要看到她丑陋又残破的身体,意味着我不再需要忍受精神病人日夜不断的尖叫和哭号,意味着我或许终于能忘掉那个可怕的噩梦。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妄想。

 

事实证明,在阿云离开这里之后,我依然饱受噩梦的摧残。

 

在那一场场癫狂又疼痛的梦境中,我仍然会听到阿云无助又疯狂的尖叫,我看着她被巨大的爪子撕裂,诡异的婴儿从她的伤口里爬出来,对着我阴恻恻地笑。

 

那笑容仿佛在对我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不过,以上这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8.

预产期的那一天,残疾的阿云并没有诞下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她连带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轮椅从3楼坠下,死在了平丽公寓前那片粗糙的水泥地上。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306房间早已人去楼空。迎接我们的只有两条对称的白布窗帘,在大敞的窗户两侧,它们像两件陈旧的丧服一样随风鸣奏起枯燥的哀歌。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306的那对男女。

 

直到三天后,一对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夫妇拜访这里时,我和母亲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两个住在306里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根本不是阿云的父亲和母亲。

 

在阿云父母沉痛又刺耳的哭声中,我突然回想起许多和阿云有关的事。

 

我想起了她混沌却温柔的眼睛,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望着我挚诚而乞求的眼神。想起了隔壁房间里起伏不定的哀嚎声和疑似鞭挞的声音。

 

我想起了她空荡荡的裤管,膨胀的身体,想起了我被女邻居邀请到家中做客时,她像个英雄一样用残破的身躯替我挡住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那时候,她急得满头大汗,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只能发出无法辨别的斑驳声音。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善良的阿云是在告诉我,

“女孩,快逃离这里。”

 

想到这里,我心底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我嚎叫着抱住自己的头,痛不欲生地大哭起来。

 

我恨我自己。恨自己的懦弱和胆怯,恨自己的愚笨和无知。

 

失智的阿云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竭尽全力地保护我不受伤害。

 

而我,曾经数不清多少次从坏人手中接过她的轮椅,却没有一次,将她从那个可怕的306房间解救出来,推她走向光明之地。

 

 

 

 

9.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这是我被两个人渣拐走的第十个年头,时间有些久了,我渐渐记不清你们的音容笑貌了,却还是会在痛苦的深夜忍不住想念你们,呼唤你们的名字。

 

我的不辞而别一定让你们感到痛苦了吧。对不起,被绑架之前我是个任性的坏丫头,有时会和你们吵架,有时总顾着钻牛角尖却没有回过头认真地看看你们。

 

直到被迫离开你们之后我才知道——爸爸妈妈,你们是这世上我最爱最爱的人。

 

老实说,我很想让你们忘记我,又害怕你们真的会忘记我。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了好久,用来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我在一个夜晚错把空中滑翔的飞机当成了流星许愿,

 

“让我的父母记住我们曾经相伴时的快乐,忘掉与我有关的所有痛苦回忆吧。”

 

爸爸妈妈,我在这里过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生不如死,但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我被绑走的第三天被打断了双腿,后来他们嫌我说话太吵,又把我的嗓子药哑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要让这两个坏人过不了安分的日子,于是我日日夜夜地用噪音报复他们。

 

他们被我折磨得神经衰弱,气急败坏地举起鞭子抽打我,伤口很痛,我奋力地尖叫,却流不出一滴泪水,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早在我被绑架的那天,我就流光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可是,当我每一次挨打后,用脆弱的手去抚摸身上的伤疤时,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受伤的时候,你们揭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处替我贴好。那一刻,我总会忍不住坐在轮椅上,没出息地哽咽起来。

 


爸,妈,我曾经觉得,能够成为你们女儿的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曾告诫自己——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要让我的小孩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要像你们一样,给予她(他)满满的疼爱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遗憾的是,我的命运还是被改写成乱七八糟的狗血悲剧。

 


离家的这十年里,我成为了坏人组织里的赚钱工具。

 

十年里,我用致残的身体陆陆续续地生下了7个孩子,却没有一个属于我自己。

 

在我诞下这些孩子的第二天,他们就被送到了不同的人家去,有的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或男性伴侣,还有的纯粹是想要保持好身材又不想自己承受分娩之痛的女人。

 


一开始我怨恨这些选择代yun的人,甚至迁怒到肚子里不属于我的孩子身上。

 

后来,我却觉得那些孩子远比我更可怜——至少我17岁之前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个体,而这些孩子,从呱呱坠地开始,不,准确说是从他们在我的身体里初现雏形起,就被那些所谓的“亲生父母”当作类似猫猫狗狗的宠物商品。

 

不知不觉就絮絮叨叨写下了这么多字,或许是因为我孤单了太久,一直没有和人说话的机会。

 

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这封信还有没有机会亲自递到你们的手里。

 

如果你们接到这封信的那天,我已经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冰凉身体的话,请你们不要悲伤,忘记我,然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吧。

 

即便多年不见,当窗外的月亮高高升起时,我依然在想念你们。

 

最后,愿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永远爱你们的女儿

 

 

 

 

10.

冬末春初的时候,阿强隔壁的空房子突然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他好奇地探出头,外面站着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妻,推着一辆笨重又破旧的轮椅。

 

病恹恹的年轻孕妇坐在上面,她没有双腿,又把头颅垂得很低,仿佛一只在深秋季节安静死去的蝴蝶。

 

光鲜亮丽的女人笑盈盈地对上了阿强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对他介绍道,

 

“这是我的女儿阿丽,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

 

 

END

【原创】死后

 

0.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在蜜月期间被丈夫杀害的可怜虫。

 

 

1.

死去的那天,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身着宽松的睡衣裙伫立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

 

她在替丈夫放洗澡水。水龙头哗啦啦地笑着,她对着渐渐涨高的水面发呆,那里倒映着一张漂亮又恬静的脸。

 

与丈夫在马尔代夫度过的这四天虽然短暂,却是她人生中最难忘最快乐的时光。

 

不过,对于一个准妈妈来说,长途旅行的确还是有很多吃不消的地方。比如面对琳琅满目的小吃却会食欲不振,比如即使睡在绵软舒服的席梦思床上也会常常因孕吐而惊醒。

 

这不,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淘气地踢她的肚子了。

 

“宝宝乖,妈妈给爸爸放完洗澡水就来陪你玩,听话。”她温柔地拍抚着微微起伏的肚皮,却没想到胎动的反应变得更加强烈了。

 

那孩子虽然一向顽皮,但还是头一次这么不安分。她轻声叹了口气,将淅淅沥沥的水龙头拧紧。

 

水声一霎间静止,孩子依然在踢她的肚子。身后传来了一次性拖鞋和大理石地面摩擦的声音,她微微侧着脸,想要对身后的人展现一个漂亮的笑颜。

 

“老公,你来啦。”

 

笑容在她漂亮的脸上仅仅定格了一秒,尔后变为不可置信的错愕,最后变成了一张因痛苦和情绪失控而扭曲变形的诡异面孔。

 

丈夫残忍而强壮的手不由分说地扼住了她纤细的颈,像个熟稔的屠夫似的,将她这只褪光了羽毛的白羽鸡连头带肩膀一起摁进了浴缸温热的水中。

 

宝宝依然在恶狠狠地踢打着她的腹部。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那所谓的胎动不是撒娇,而是求救。

 

汩汩水流灌进她狭窄的鼻腔,她无助地挥舞着胳膊,只觉得身后那只曾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此刻变得陌生而冰冷。

 

恐惧的浪潮淹没了她的大脑,她眼前一白,数秒之内再也拾不起呼吸的频率。

 

 

2.

回顾这一生,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概括她狗血而操蛋的恋爱经历。

 

她的朋友中,有超过一半的人称她为“渣男收割机”,也曾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只可惜找的对象都不怎么正常。”

 

她那时死鸭子嘴硬坚决不肯承认,总是很恋爱脑地反驳道,“你这是对我男朋友有误解”。

 

直到一次次被不同的男人伤害,直到如今把自己连同未见天日的孩子的性命一齐丢在了马尔代夫宾馆的浴缸里时,她才终于承认,她找的男人的确都是傻叉,而她自己也是个绝世大憨批。

 

甚至直到死去,她也没能琢磨清楚,她那外表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丈夫,终究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了杀心。

 

刨去恋爱经历来看,她的人生实在惹人艳羡。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父母关系和睦,家境殷实,样貌虽说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美人,但也算长得盘靓条顺,惹人稀罕着呢。

 

出身好也就算了,她偏偏还是一个勤奋又聪明的女孩。从小就拧着一股劲儿,做什么事都绝不含糊,是学校里品学兼优的尖子生。

 

只可惜人都是有弱点的,即使是这么优秀的她,也会有无法克服的困难和压力。

 

 

3.

她这一生,败就败在了她的“恋爱脑”上。

 

鉴定人渣和学习数理化一样是讲究天分的。她打娘胎生下来的那一天,上帝好像就扼杀了她辨别是非的天赋。

 

“遇人不淑”,成为了贯穿她十年恋爱史的最佳名词。

 

她的初恋是学校里人帅嘴甜的小混混,对着她一顿死缠烂打才终于牵到了佳人的手。

 

他们热恋期的时候,会偷偷藏在被窝里煲电话粥,山盟海誓的情话顺手拈来,她被那几句甜蜜的漂亮话唬得晕晕乎乎,连着好几天做梦都是两个人举办婚礼时说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场景。

 

只可惜好梦不长,很快小混混就牵起了别的女孩的手,与别的女孩说起了坚贞不渝的情话,甚至还骑着单车载新欢去湖边看大桥和日落。

 

而她则只能伫立在萧瑟冬风中,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如果说无疾而终的初恋只能算一场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那么高中时期的第二场恋爱则给她带来了刻骨铭心的伤害。

 

高二那年,她留在自习室冥思苦想一道难题,一张折成纸飞机的情书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臂弯里。

 

她有些讶异,瞪着眼睛转过头去,却看到斜后桌白白净净的男生正弯着眼睛,对着她惊惶的脸笑个不停。

 

那个男孩绝对是她的理想型。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散发出干净的洗衣粉味,他的皮肤白到发光,长着韩剧男主同款的单眼皮,笑起来时会露出狡黠的小虎牙。

 

年轻的她也不懂得什么欲拒还迎的恋爱套路,很爽快地答应了男生的交往请求。

 

她是真的喜欢他,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欢。

 

望着他的时候,即使逆着阳光也要努力将眼睛睁大;牵手的时候,她总小心翼翼地去勾他的小拇指,得到回应才敢十指相扣;就连和他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都是最甜美的。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晚动情的一方是自己,为什么最终却成了自己入戏太深。

 

因为害怕失去他,她的爱变得越加小心翼翼,也慢慢变得没了底线。

 

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他和自己想像得不完全一样,他或许并不是自己中意的类型。

 

他不是很有礼貌,会嘲笑路边乞讨的残疾人,会在餐厅里对服务员呼来唤去,甚至会将保温杯砸在班里体形肥胖的女同学身上,质问她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性格并不温柔,他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无法控制情绪,会在吵架的时候用侮辱性的称谓取代她的名字。在网吧打游戏时他会变得异常亢奋,像个得了癫痫的精神病人一样输不起地敲打着键盘,嘴里衔着烟,里面除了会飘出烟雾,还有轻描淡写的脏话。

 

他其实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文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他对功课一窍不通,常常为了打游戏把作业甩给自己。他尤其讨厌文字类的作业,就连曾经那架浪漫的纸飞机上载着的言语优美的情书字句,都是网络上复制黏贴的产物而已。

 

尽管他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美好,她还是无法忘记初见时他那张腼腆又青涩的脸,更忘不掉他也曾动过真心,在滂沱大雨里一手撑伞的他曾将瘦弱的自己紧紧揽在怀里。

 

纵使他做过一百件错事,一点点甜头都足以让她死心塌地。

 

因此,她决定忍受他的缺点,义无反顾地陪伴他。

 

 

4.

直到分手那一天,她才知道,她一直以来的妥协和忍受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那一天绝对称得上她高中时代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她不过是和男同桌凑在一起讨论了两道数学习题,就被身后的不速之客扯着头发恶狠狠地掼在地上。

 

“烂货。”男朋友嫌恶地啐了她一口,一巴掌掴在她娇嫩的脸上。

 

摔在地上的那一下子害得她头昏眼花,她还没来得及坐起身子,就被一只球鞋重重地踩在脚下。她像只折翼的鸟儿一样豺狼咬住胸腔,而她那心爱的男朋友,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表情冷冰冰的。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害怕,连苍白的唇都翕动着,她泫然欲泣地盯着他看,颤抖着同他解释,“我们只是在讲题,你误会了”。

 

“讲题?需要凑这么近?”男生恶狠狠地质问她,“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句话问得她莫名其妙,她顾不上害怕就顶了嘴,“那你装作单身的样子和别的女生结伴放学还和人家亲亲抱抱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次她没有等到男生的回答,等来的反而是他更莫名其妙的拳打脚踢。在逼仄的教室角落里,她瑟缩着,用手臂护着胸口和泪水沾湿的脸颊。

 

那一刻,她感到痛苦,又感到羞耻。

 

她很困扰,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的暴徒并不是自己,为什么却要感到羞耻呢?

 

直到她透过手臂的缝隙无助地望向男友身后的旁观者,看清了他们那一双双复杂的眼睛时,才知道,自己感到羞耻的缘由是什么。

 

那一双双好奇又自私的眼睛里装满了虚伪的怜悯,却又悄无声息地掺杂了一些质疑的情绪。

 

那些眼睛平静又悲悯地望着她,似乎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被打的人偏偏是你?”

 

是啊,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像她这样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男友痛殴的女生,一定是做出了极恶不赦的错事,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弓着背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伤痕累累的手臂紧紧地遮住了那双脆弱的眼睛。

 

她不想看见那个厉鬼般的男人,更不想看到那一双双质疑的戏谑的眼睛。

 

 

5.

后来,她有好一阵子没再谈恋爱了。

 

兴许是高中时代险些命丧家暴男的经历让她产生了心理阴影,又或许,她也渐渐有了自知之明,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善于择偶的聪明人。

 

尽管没再谈恋爱,她的渣男探测雷达还是让她遇到了很多狗血又闹心的事情。

 

单身的白富美人设让她对渣男的吸引力只增不减。别人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而她就显得更倒霉一些,不仅鞋子湿了个透,还粘了一鞋底的粪便。

 

她踩到的粪便虽然不至于让她大动干戈地出手解决,也的确带给了她不小的困扰。

 

有的渣男因追求不成而恼羞成怒,在外散播她子虚乌有的谣言,羞辱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钻到她的床底下亲眼目睹过她和七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翻㐅云覆㐅雨的场面。

 

有的渣男为了和她争夺同一个学生会的岗位两面三刀,手段肮脏。

 

还有一个明明是她室友的男朋友,在无意见了她一次之后就厚着脸皮加上了微信,嘘寒问暖骚话连篇。当她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之后,那人竟反将她一军,在室友面前诬陷她勾引自己。

 

甚至某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男教授,也会借着实验辅导的由头对着自己上下其手,动手动脚。

 

好在她没谈恋爱时脑子还算清醒机智,每一次狗血烂俗的灾难都能够化险为夷——至少,在她看来,那些粘在鞋底的粪便被擦得足够干净。

 

后来她也就顺利毕了业,然后按照“找个好人”的标准,在介绍人的牵线搭桥下认识了一位憨态可掬的“老实人”,也就是她的丈夫。

 

 

6.

“没想到,最后我还是看走眼了啊。”

 

她坐在天堂等候区的电视大荧幕前,泪眼婆娑地望着《人间新闻》频道上对“马尔代夫骗保杀妻”一案的跟踪调查采访。

 

在宽敞的电子屏幕上,她那一夜白头的父母正对着记者的话筒,抽抽涕涕地说着话。母亲用嘶哑的悲凄的腔调呼喊着自己的乳名,怀抱的相框里镶嵌着一张她的黑白相片,照片里的她笑盈盈的,眼睛还是那么莹亮动人。

 

而父亲,则红着眼睛坚定地望着记者,他的眼角低垂着,浑浊的眼白和扩散的瞳孔交混在一起。

 

良久,父亲将头颅高高昂起,像位精神抖擞的军人般开口宣誓道,“为了女儿,我们不会选择私了,坚决不接受经济上的赔偿。”

 

她的死亡对于父母而言是需要用一生来消化的长篇悲情故事,对于媒体而言,却仅仅是值得用五分钟时长来寒暄的社会热点话题。

 

《人间新闻》频道的报道很快结束了,她一时间有些浮躁,也有些不甘心——电视报道并没有追踪到她那杀人犯丈夫的现状,也没有警方对案件最新进展的回应。

 

于是,她打开了等候区那台用于消遣时间的电脑。那是台神奇的计算机设备,可以单线连接至人间的网路,可供天堂的住民阅览人间网络的全部内容,唯一的限制是不能留痕。

 

轻车熟路地打开微博之后,她荣幸地发现了“马尔代夫骗保杀妻”案成为了热搜榜排名第八的话题。

 

她的死亡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而她被打了眼部马赛克的照片就像网红照一样被做成媒体短视频的宣传封面,旁边附上触目惊心的红字“美女蜜月期间惨遭丈夫溺死,据悉该女子生前为XX名牌大学毕业生”。

 

她看了看那些媒体做的视频,只觉得内容大同小异,鼓吹她的美貌和高学历成为了媒体的一大卖点,父母哭红的眼圈和声嘶力竭的揪心场面也常常被剪辑放在视频里。

 

奇怪的是,就像约好的一样,这些媒体绝口不提案件的发展进程以及丈夫的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处罚。

 

她变得更焦躁了,干脆下滑评论,想看看网民发布的评论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点。

 

热一评论非常简洁,却收获了2万以上的高赞。内容大概是【可怜了这么年轻美丽的姑娘,一路走好。】

 

接下来的几层网友们也统统表达了自己的善意。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人们却无不表达着对她生命消殒的惋惜。

 

有的祝她在天堂幸福安好,有的则担忧她年岁已高的父母该怎么度过后半余生,有的表达愤怒的同时希望严惩凶手,也有几条评论来自她生前的同事和很久不联系的朋友,大家都在追忆生前与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她望着那些朴实又温暖的文字,明明都死了,却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可是翻到后面,评论就变了味儿。

 

有的人开始借题发挥,以她死亡的案例来发表男女性别的对立言论;有的人则阴阳怪气地叨叨“白死了这么好的妹子,这男的顶多坐牢三年就又能出狱娶了年轻貌美的小老婆咯”;还有一种智障最可气,竟然说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杀别人,偏偏杀你呢?”,她整个鬼差点气得活过来。

 

 

7.

她翻了个白眼,将这条帖子关掉,准备再翻一翻其他微博帖子,却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名为《真·白富美?高学历乖乖女?揭露马尔代夫杀妻案女主的真面目》的帖子。

 

那条帖子虽然和案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却收获了3万的高赞,以及将近一千的转发量。

 

发帖的博主自称是她曾经的大学校友,对于她生前的感情经历了如指掌。决定“扒一扒”她生前的感情轶事,以更好地帮助网友们加深对她的了解。

 

这篇帖子先假惺惺地肯定了她出众的样貌和气质,点明了正是因为她外表出众才在大学里受到了许多男人的追捧。

 

之后,帖主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那篇帖子明褒实贬地叙述了她与每一任追求者的恩怨纠葛。

 

只是,她非常困惑,为什么曾经有人追求她被她严辞拒绝的故事变成了她吊着追求者,一个月之内花掉了对方一万块以上。

 

为什么父亲曾经开着凯迪拉克来帮她送行李变成了她大二那年被老男人包养。

 

为什么她学生会主席竞选成功变成了用美色犒劳会员,成功为自己拉票。

 

为什么她在学院里告发了咸猪手的男教授,变成了她勾搭了已婚的40岁教授,还挨了原配的三个耳光。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花过男人的钱?挨过别人的巴掌?还成了别人的小老婆?

 

写帖子的人究竟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还要把她这个身子已经入土的死人拉出来鞭㐅尸。

 

她本以为这种没来由的恶意不会引起网友的共鸣,却没想到评论区出现了很多点赞博主勇敢爆料的评论。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这死者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有人说可怜人必有可怜之人处,她之所以这么早死是因为遭到了报应。

 

附和的言论渐渐变多,评论里多了很多凑热闹的“熟人”,有的自称是她中学的同级校友,有的是她工作上有少许接触的人,大多都是一面之缘,却争先恐后地加入她的扒皮大队里,企图把她的所有“感情破事”扒个精光。

 

高中同学说起了她曾经谈的男朋友,提起了她感到屈辱的那次被殴打经历。那个自称和她很熟的高中同学信誓旦旦地说,“她男朋友一个正常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教室这种公众场合打她呢?我听说,是因为她当时出轨了男同桌,被当场抓包才打成那样的。”

 

初中同学说起了她和小混混谈的初恋,说她是一个成天到晚和坏孩子混在一起的太妹,被小混混吃干抹净之后一脚踹开了。

 

工作后认识的人自称以前上过她。还说她以前是个经常混迹夜场的开放女人,差不多玩够了,才勾搭了她丈夫这个老实人,草草结婚了。丈夫杀掉她的原因并不是骗保,而是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谣言刺目又尖锐。她看着自己的姓名和照片被和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串在一起,一瞬间只觉得陌生。

 

那些,明明都不是属于她的故事啊…怎么就强塞进她那昙花一现的人生了?

 

她活着的时候的确有点傻,的确是个活生生的渣男收割机,但是她好像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要像个罪犯一样被网络上的审判者套上镣铐和枷锁,私自定罪?!

 

她颤抖着手,好想好想打下一段辩解的文字,却后知后觉天堂的人没有办法在人间的网络上留痕。

 

想到这里,她双眸含泪,无力地将手臂垂下,花掉的电脑屏熄灭。

 

合上眼睛的一刻,她的眼前幻化出丈夫狞笑的表情,父母沧桑的眼睛,还有那一群簇拥着自己的,虚伪的恶毒的笑脸。

 

 

 

8.

活着的人总对死人待的地方留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活着的人总爱说,“祝你在另一个世界幸福。”

 

可是,在人间苦难了一生,怎可能换了个环境说幸福就幸福了?

 

天堂这个地方,蕴含的更多的是人们的心灵慰藉。活人祝福死人在另一个世界安乐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看,就算你的人生到了不得不终结的时刻,也会有一个安逸自由的地方迎接你,成为你的新归宿。

 

可是,她其实过得不那么开心,却没办法同任何人诉说。

 

天堂居住的可不是天使,而是插上翅膀的庸俗人类。人的恶意和偏见,是绝对不可能被死亡这件可怕的事洗涤的。

 

天堂和人间一样,也存在着阶级和鄙视链。

 

在天堂,寿终正寝的人是最受尊重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些没经过磨难的人是生前积德才能受到这种待遇的。

 

正常病死的人是天堂中占比最大的群体。癌症、心脏病、白血病…病死是人们很难规避的命运,且不是这些人主动选择的。因此,他们在天堂也可以不被歧视地正常生活。

 

因为特殊原因死亡的人则是天堂中被边缘化、甚至被鄙弃的群体。这些人中有因抑郁或痛苦而自尽的可怜人,他们被世俗眼光认为是“自私”“懦弱”的,因此会被一些思想封建的天使针对。

 

也有因为滥㐅交而感染艾滋,因为酒驾而出车祸,或是犯罪而被处决死去的人,这些人基本是阶级的底层,无法和天堂的其他住民建立正常的社交关系。他们被当作贪婪与恶的根源,由于没有地狱的缘故,天使们在天堂的范围内自设了一个用于圈养这些社会底层的牢笼。没有合理的请示,这些危险分子不允许被放出笼外。

 

而像她这样被杀害而死去的人,则是天堂中最特殊的一个群体。他们大多时候是被同情的,但是天使们热衷于对他们死亡的事和原因刨根问底,企图挖出什么惊人的大料。

 

这是她死去的第七天,已经被那些七嘴八舌的天使议论个遍。听闻她是在蜜月期间被丈夫杀害的,大家总是悲悯地看着她,安慰她,她却感到十分不自在。

 

那些天使弯弯的眼睛,总令她无法自控地想起,她生前被前男友拳打脚踢的时候,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眼神怜悯,却掺着笑意的老同学们。

 

 

 

9.

“除了亲人,人间还有你挂念的人吗?”

 

她坐在长椅上吃着一杯云朵捏成的冰激凌时,身边的女天使轻声问她。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天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只可惜她的小臂上有参差不齐的划痕,那是女天使在自杀的那天留下的。

 

“我很挂念我大学的老师,在得知我重度抑郁之后,只有她一直像姐姐一样陪伴我,开导我,只可惜我还是辜负了她的希望,”女天使自嘲地晃了晃丑陋的手腕,喃喃道,“你应该也有惦念的人吧。”

 

“有的,我的闺蜜,”未经思考她便脱口而出,“只可惜,结婚之后我很久都没见过她了。”

 

“为什么会想念她呢?”女天使问。

 

“可能是因为,在上学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会在我的作业本上画粑粑的人吧。”

 

说到这里,她将满满一大勺冰激凌装进嘴里,绵软的白云在舌尖融化,她望着纯白无垢的四周,想起她和闺蜜第一次见面时是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

 

 

 

10.

闺蜜是在初二那年的平安夜转来班里的。那天窗外飘着雪花,女孩冻得鼻尖红红的站在讲台前,她的五官偏中性,刘海儿是土土的狗啃刘海儿,戴着红色线帽和围巾,跟个圣诞老人似的。

 

班里同学都在隐隐发笑,只有她还沉浸在失恋的挫败中,没心情留意新同学滑稽的装扮。

 

“那么,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女天使好奇道。

 

“平安夜那天,我抱着送不出去的红苹果站在操场上,望着前男友和新欢在前面你侬我侬的样子,心如刀割,”她轻松地叙述道,“这个时候,有一团红了吧唧的东西突然蹦到我面前,惊声问我怎么都冻哭了,还急慌慌地把自己丑丑的红色围巾摘下来往我脖子上套。”

 

“所以…你感谢了你闺蜜?然后你们顺理成章成为了好朋友?”

 

“不,我正在难过着呢,索性大声冲她嚷嚷‘老子就算冻死也不要这么戴难看的玩意儿’,然后就被这个虎妞摁在雪地里套着围巾胖揍了一顿,被迫成为了她转校后的第一个玩伴。”

 

“这…这画风好像有点不太对啊!!”一向贤淑淡定的女天使不自觉吐槽道。

 

“可是后来啊,我就发现,我根本离不开这个丫头了。”她喃喃道,明亮的眼瞳望向无尽的天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回忆往昔,她才迟钝地发现,她那战斗力爆表的闺蜜和自己相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渣男克星。每一次被渣男伤害后,都是闺蜜帮助自己成功走出阴影。

 

她不敢想,要是没了闺蜜,她那本就一团糟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初中刚失恋的那阵儿,她每天都在为小混混甩掉自己自怜自艾哭哭啼啼,甚至产生了找小混混初恋复合的想法。

 

这时候,她的闺蜜看不下去了:

 

“你他妈烦不烦啊,天天哭哭哭的,为了这么个男人有什么好哭的!!你看看这张照片的你前任,长得死丑死丑的,鼻孔这么大,都能和眼睛玩连连看了,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都不要和他在一起!!你绝对是疯了才会看上他!”闺蜜大气都不带喘地骂了好一会儿,又侧过脸,上下打量她那张哭得红扑扑的脸,“看你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就脑子不大好呢?”

 

她被骂得一下子清醒了,抹了把眼泪就拍桌而起,“你他妈才脑子不好,你才没鼻子没眼。”

 

骂完闺蜜,她打着出溜滑一溜烟儿跑到教室外面,后面是张牙舞爪追过来的“圣诞老人”。

 

门外的操场上积满了好几天都化不掉的雪,苍白的天空和银装素裹的大地交相辉映,延伸的地平线变成了一条笔直而发光的银线。

 

她不再苦着一张脸,而是笑容满面地奋力奔跑着。迎面的同学们纷纷避让她们两个雪中狂奔的疯子。

 

直到闺蜜追上了她,抱着她两个人双双栽倒在白色的雪地上时,才不约而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笨蛋,谢谢你。”她一下子煽了情,侧过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身边的姑娘。

 

“谢个屁。”闺蜜这样说着,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掉了她眼角渗出的泪水。

 

 

11.

后来,闺蜜成为了一直陪伴她成长的人。高中、大学…尽管不在一个班,却依然是穿越走廊就可以找到彼此的距离。

 

高二那年,她被暴躁的男朋友打得昏迷在床时,一双纤细却温热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那双。

 

那个埋汰的死丫头趁着她神智不清的时候把眼泪和鼻涕都抹在了她的校服上。她大脑混沌,却还是迷迷糊糊地想,醒来之后一定要找这个趁人之危的死丫头狠狠算账。

 

这时候,女孩却将唇猝不及防地贴在了她的耳畔。她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还是听到了闺蜜的掺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的承诺。

 

“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你。”

 

那句抱歉入耳的刹那,她那颗怦然跳动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之后,就像她们相识的那个冬季一样,那颗哭泣的心也如雪一般融化了。

 

康复后她返回学校,却发现她那人渣前男友鼻青脸肿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灰头土脸的样子差点害她笑出声。

 

“哈哈哈,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做的,但是看到他这么惨,我心里好受多啦。”放学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同闺蜜分享自己的喜悦,迎来的却是闺蜜那张淡定的扑克脸。

 

“我干的,”闺蜜面瘫着为自己竖起骄傲大拇指,“趁没人在的时候用麻袋把他脑袋套住,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

 

“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应该跪下磕头感谢我吗?”

 

“感谢你个头啊!你知不知道多危险!!万一被那个疯子知道了报复你该怎么办啊!你也想像我一样被打成这样吗?!”她揪着闺蜜的校服领子歇斯底里道,连眼圈都变得红红的。

 

在躁动的夕阳下,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燃烧的红色。她望着闺蜜那张狗啃刘海儿下英气的脸庞和深邃的瞳孔,里面涌动的晚霞和流云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张百感交集的脸。

 

她们在热闹的十字路口面对面站着,烤冷面的小推车散着热腾腾的香气,吱呀乱叫地碾过她们的影子。

 

东边马路上的车子在不耐烦地摁喇叭,闺蜜却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抱住了她。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只会跳的麻雀在她们的脚下叽叽喳喳。

 

闺蜜亲了亲她的头发,坚定地回答,“笨蛋,我不怕。”

 

 

12.

“初中,高中,大学,结婚…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阶段里,闺蜜都是我的骑士,”

 

“她曾经对我说,无论我身处何地,只要我还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强者,她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保护我,”

 

“而现在,她不可能在我身边了,虽然我很想念她,但是果然越晚见面越好,”

 

“我希望她啊,能在人间找到一个爱她的人,能够认识比我更合拍的新朋友,记不记得我都无所谓了,只要她能够身体健健康康,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连同我的那一份也要吃掉。我才不想在这里见到她,我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她像个吃了机关枪的醉汉一样,滔滔不绝地念叨了好多。念叨到最后,连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女天使见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没心情回应自己,只好温柔地拍了拍她的翅膀,识趣地离开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四周起伏的云海和纯洁的木棉花总令她想起初二那年堆银彻玉的大雪。只可惜再也没有人会从背后抱住自己,两个人骂骂咧咧地一同栽倒在雪地上。

 

她忘了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云雾缭绕中一个身影停在了眼前时她才噤了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庞时怔愣在原地,泪水却在下一秒变得更加汹涌。

 

“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给我滚回去啊,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

 

她在来人的怀里像只性格糟糕的猫一样又抓又咬,直到手掌碰到了那人身后蓬松丰满的翅膀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将鼻涕和眼泪通通抹在那人纯白无垢的裙装上,可算报了高二那年自己被抹了眼泪和鼻涕的仇。

 

她逆着光,用哭红的眼睛认真端详着那张英气又俊朗的脸。

 

她太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以至于这次见面竟觉得她看上去格外顺眼,她莫名变得有些害羞,甚至连心跳都快到离谱的地步。

 

狗啃刘海儿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依然灵动深邃,闺蜜弯下腰,用衣袖将她哭得丑丑的脸庞擦干净,一笑起来还能看到两颗尖尖的虎牙。

 

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闺蜜,想问她在自己死后过得还好吗,想问她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的,想问她死去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很痛啊,想问她就这样草草做出了决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出口,反倒是闺蜜打开了话匣。

 

“因为想要见到你,所以我选择来到这里。”

 

她与闺蜜热泪盈眶地对望着,像极了高二那年影子被烤冷面推车轧过的黄昏。

 

于是,她们学着当年青涩的样子在冬日般的云海里紧紧相拥在一起,巨大的翅膀让她们无法环抱住彼此的背脊。

 

闺蜜吻了吻她的头发,两滴温柔的眼泪就这样流进了她的眼睛里。

 

 

END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死去的代价真是太大了。不仅是因为死去的人失去了生的权力,更是因为死去的人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

微博上出现过很多起恶性事件,杭州的女子被丈夫杀死泡在化粪池里,很多人的重点却是这两个人是出轨之后结为连理的。

女孩儿被同居的男友杀害时,网友们的关注点是这两个人是在坐地铁时认识的,所以受害者不是正经女孩子。

半夜被滴滴司机杀害的年轻女孩被指责为什么要这么晚出门。

更别提那些因抑郁和痛苦而结束生命的人,总会有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指责他们自私。

“受害者不被指责”的门槛实在过高了,网民默认加害者就是不完美的,却对受害者的品格和行为提出了极为苛刻的要求,只要有一点儿不合他们的意,他们就会认为被害者是“活该”,“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后来,我常常在想,假使有一天我遭遇不测,我有没有可能成为不被指责的完美受害者呢?我想大概是没有的。因为我也有着性格的缺陷,行为上的不合理之处,自然也会有不喜欢我的人。

既然无法成为完美受害者,就要好好活下去呀!我们每个人都是!

叨叨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红日

 

她将那辆金色的越野车停靠在左侧的岔路上时,一颗宛若玻璃球的夕阳正巧被森林含进口腔。

 

一只红色的壁虎横跳上车子的雨刷,傲慢地匍匐在挡风玻璃上,昂着颈,像一只血淋淋的红色手印在她的视野里扭来扭去。

 

太阳正在升温,像被火焰烙得冒出星子的圆盘。东边的火山却在凋零,失去引力的岩浆似炊烟般蒸腾着,铸进太阳的心脏里。

 

她忘了给车子熄火,只是敞开窗,失神地盯着天空——那些火烧云真像个不怎么美好的凶㐅杀现场。云朵淌了满天的鲜血,奇怪的鸟绕着它们枯瘪的身体叫得凄厉,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吉兆。

 

她面无表情地叼起一根燃烧的香烟,贪婪地吸上几口,在瞥见后视镜中气喘吁吁跑来的男人时便吐出一个烟圈,用浊雾把镜子遮成白花花的一片。

 

“你一定要去那种禁㐅地不可吗?”说话的男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沾着机油和沙粒,他扒着车窗像个精神失常的乞丐那样看着她的眼睛,“回到我身边,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她将长发撩到方向盘上,取下墨镜用一双深邃的茶色眼睛上下打量他,他的爱马仕领带被凌乱的风扯得乱七八糟,腕子上那只沐浴在夕阳下的绿水鬼手表像块流血的翡翠一样。

 

于是,她把眼镜扔在副驾驶上,转过头,对着他意味不明地笑。

 

“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男人怔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给出明确的回答,反而从敞开的车窗里攥住她绸缎般的手,渴求地表达着。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无论是限量版的首饰名牌包,化妆品或连衣裙,还是二环内新盖的独栋别墅…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买给你。”

 

她抬起头,用乜斜的睡眼敷衍地扫了一眼这位痴心的情种。他的话明明炽热又深情,侵袭的力道却仿佛要把她撕裂在车子里。

 

想到这里,她打掉了男人粗鲁的手,反手掐住他的领带和脖子。

 

“我想变成太阳,你也会陪我一起吗?”

 

她望着男人一刹间愕然的表情,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一样猖狂地大笑起来,尔后将油门一踩到底,扬长而去。

 

 

 

迷你音箱里正巧在播李克勤的《红日》,窗外也悬着那轮永不坠落的红日。她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她还是个穿着中学校服的丫头片子。

 

那天,情书被撕掉的她坐在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捧着下巴对着窗外金色的公路黯然神伤。窗外飘来的这首旋律轻快昂扬,她的刘海儿明明又厚又长,却遮不住云端高歌的太阳。

 

那光真是够刺眼的。她想着,抬起手掌在前额支了一只扁扁的屋檐。

 

然后一低头,望着脚上洁白的棉袜花边,便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时隔多年,念旧的音箱还不停吟唱着“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恐吓着你”的曲调。和小时候一样,每当她听到这首歌,脑海里总能浮现出一位梳着油亮背头打着响指随音乐舞动腰肢的西装男人。

 

与年轻时不同的是,她已不再是那个会因男人而流泪的傻女孩。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相信爱情,因为这么多年摸摸索索地试图爱着,模棱两可地接受着他人的好意,可还是再也没能为哪个男人或女人倾心。

 

后来,她索性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直到与第四任男朋友旅行的路途中,她终于遇上了她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挚爱。

 

明明是个寒意侵袭的夜晚,男朋友却偏要提议在山上过夜。她拗不过他,只好陪着兴致冲冲的男孩在山脚下租了两件味道不怎么好闻的军大衣。

 

撇着嘴将馊掉的大衣裹在身上,她将绵顺的长发塞进衣领,覆盖住光裸的颈,又把一瓶矿泉水和氧气罐塞进了左右两侧的大口袋里。

 

沉甸甸的矿泉水把衣服拉得往下坠,她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大黑天的,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看的。”

 

“夜晚的山路的确崎岖又乏味,”男友歪过头,神情格外认真地盯着她看,“你知道吗?最精彩的风景是日出的刹那,”

 

“你会看到红色的太阳。”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爬山的途中,她再也没顾上和男孩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吸着氧。

 

爬完最后一阶梯子时,她像个从彩球上摔下来的小丑一样扑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疲软又缺氧的状态令她头晕目眩,她翻了个身像个醉倒的米其林轮胎似的倚躺在磐石上,用指尖对准满天繁星中最耀眼的一颗。

 

身边的男友看了看她粗鲁的模样,发出了尴尬的啧声,绕着她套在军大衣里的臃肿身体走开了,若无其事地跑到山顶的另一侧拍照。

 

她不急也不恼,心如止水地仰望着星空,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天空的另一端会不会存在着另一个倒挂的世界,如果有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的天空岂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海洋,这些星星呢?在另一个世界里岂不是要变成长着翅膀的热带鱼了?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翻了个身,困意和寒意交替袭来。直到破晓的虹光婆娑在她冰凉的眼睑上,她终于睁开了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景色。金秋时节的峰顶美得诡谲又悲壮。除了皎白的天空之外,整个世界都被红色的烈日染成了末日的朱红。

 

她头枕的磐石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赤苔,脚下窸窣的金红色枫叶像从山坡的胴体上揭下的一层皮,沥着血,干涸后也腥甜又漂亮。

 

而那轮——红色的太阳,则像只油亮的脐橙般傲慢地悬在地平线上。远处起伏的雾像困在牢笼里痴心的信徒,被红日用脚踢踩着,却依然戴起洁白的手套,咧开受伤的唇角歌颂它,断裂的指节像珊瑚一样纠缠在一起将它高捧着升向天空。

 

她僵直地站立在坡顶,沉浸在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太阳的震撼中。与红日对视时,她的心跳不自觉加速,滚烫的血液冲至颅顶。

 

那一瞬间,她或许是被太阳蛊惑了,以至于忘记了爬山时的一切遐想,她不再追究天空的另一端是不是异世界的海洋,也不再思考缺氧的感受和近期男朋友冷淡的态度。

 

她只想像那些白雾一样跪倒在红日的脚下任其践踏,卑微地享受它慷慨施予的温暖,恬不知耻地渴求光的爱抚,任它普照,任它烘烤。

 

想到这里,她把掌心覆在那个滚烫的光源上,踩着崎岖的山路,从磐石一步步逼近悬崖。她只想离那燃烧的艳阳近点,再近点啊。

 

直到身后传来男友焦急的呼喊声,她才怔了一下,从迷幻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峭壁在她脚下无病呻吟,颤栗的碎石沿着脆弱的崖壁滚落进万丈深渊。

 

她望着那轮图谋不轨的红色太阳,丝毫不感到害怕。

 

当红色的光劈开她的身体,暖流肆意涌进她空荡的血管时,她突然笃定,自己一直都相信爱情。

 

她爱上了一轮红色的太阳。

 

 

 

爱是荒谬的,难以预判的。在下一次爱情来临的时候,没有人能猜对自己会因谁而怦然心动。

 

人类不仅会爱上同类,他们的选择往往出乎意料,甚至毫无下限。

 

她曾听过许多古怪的猎奇的新闻,有的人爱上了自己的宠物狗或牧场里最聪明的那只山羊,有的人痴迷于动漫或影视剧里光鲜亮丽的虚拟角色,有的人决定与自己的充气㐅娃娃私定终身,有的人则会喜欢一具失去了心跳和呼吸的冰凉㐅身体,抑或是它被切㐅割出的一部分。

 

爱上太阳的她或许有一点奇怪,但是和这些人相比起来,这份炽热又怪异的感情却多了那么一点浪漫的文艺色彩。

 

这并不是值得羞耻的事,这世上有数不清的小行星爱慕着太阳,所以它们才愿意驻守在单调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环抱着它,完成公转的使命。

 

她啊,也不过是这些小小星球的其中一颗,在遥远的轨道上孤独地滑翔着,日复一日地瞻仰着炽热又潇洒的太阳罢了。

 

只可惜,脚下的轨道成为了她追随光明的枷锁。那个环像紧箍咒一样困住了她,令她再也无法迈开向着红日奔跑的步伐。

 

 

 

“现在,枷锁该被打破了。”

 

香烟仅剩下可怜的屁股,险些燃上唇。她把天窗敞开,让火辣辣的紫外线劈开空气,辉光尽数泼洒在颅顶。

 

阳光明媚,百花绚烂,累累硕果像极了红日的缩影,一个个垂吊在瘦弱的枝桠上。那些招摇的红色映在瞳中,令她感到自由又快乐。

 

她将油门掼到底,车子便摇摇欲坠地上了坡。山间风景秀美,荆棘缠绕着野花,像女鬼用幽怨的长指甲扒住车沿,发出尖锐的擦音。

 

红日与她越来越近,斑驳的黑子在太阳愠怒的脸上若隐若现。她没有涂防晒霜,一张被晒伤的脸仰得好高,直视太阳的眼睛干涩又辛苦,渐渐变得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是即使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却还是拥有灵敏的耳朵啊。

 

人在临死之前,能听得到世间万物的一切私语。这时的她,能听到迷路的百灵鸟在焦灼地啼叫,能听到巨大的捕蝇草在分泌唾液的声音,能听到蛇在落叶间穿梭,引擎同风一起呼啸,还有脚下…土坡渐渐瓦解的声响。

 

最后,她听到斑驳的音响里传出了李克勤轻快的歌声。那首动听的《红日》,成为了她生命最后一刻世界给予的馈赠。

 

马力开到最大,金灿灿的越野车随着上坡的迎送插上了隐形翅膀,飞向高空。

 

在天空的顶端,红色的太阳,终于钻进了她的车窗,她的心脏。

 

END

 

 

 谢谢你看到这里。

 这段时间太忙了,好久没写东西了。祝大家万圣节快乐~

 

 

 

 

 

 

下酒菜

重发致歉。



她特意翻出家里唯一一支高脚杯,用来装今天刚买到的伏特加。

 

窗帘上的银白图腾像燃烧的月光。她拨开帘子去瞧窗外真实的月亮,却觉得还不比帘布上这轮冒牌的美好。

 

反光的月历悬在电视机上面,像半截㐅断㐅臂一样哀怨地摇晃着。她用拇指抚过今天的日期,黑色方框里是红色水笔写下的他的名字。

 

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对着那殷红的笔迹噗嗤一声笑出来。依稀记得月历是去年冬天吃快餐时收到的赠品。

 

那时,她握着红色水性笔,兴冲冲地在月历上写下他的名字,往日温和又稳重的男人竟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红笔写人的名字会引发不吉利的事。”那时的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眉头紧锁。

 

他明明还算年轻,有时候却像个顽固不化的迷信老头,执念于这种奇奇怪怪的俗成约定。什么屋子里打伞不长个,什么踩在井盖上会倒霉之类的…

 

但她并不讨厌他这一点,喜欢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值得讨厌。

 

在她眼里,就算他发际线后移露出反光的额头,就算他眼角漾开细纹,就算他胡茬没刮干净,嘴唇起了死皮,他也是最可爱的人,不是吗?

 

“胆小鬼,你在怕什么。”她笑盈盈地往他怀里靠,细软的头发蹭在他瘦削的下巴上。

 

弯弯的指甲抚过男人颈间小巧的黑痣,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指尖熟稔地探㐅进他的领口,捞出一根红色的吊坠线。

 

“戴着我给你求的护身符,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吓走的呀。”

 

她这样回答,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小叶紫檀挂坠,上面镶着一条朱红的蛇,蜿蜒的身子盘踞在牡丹状的祥云上面,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她忘记了男人最后有没有和自己说话,只记得那天家里的暖气坏掉了,玻璃上没有结冰花。

 

于是她拉开窗帘,用天真烂漫的眼睛去捕获冬日荒凉的美景。明净清澈的窗户外面是凋零的爬山虎,长在秃枝上的乌鸦,还有在雾霾和水汽中间逐渐模糊的晚霞。

 

住在隔壁的中年夫妻好像又在吵架,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把阴冷的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发牢骚,只是披着一条酒红色的毛毯回过头来,眼波荡漾。

 

“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们一起喝一瓶伏特加。”

 

 

 

可惜的是,这个去年心心念念的约定好像没办法实现了。

 

头顶的钟表闷闷不乐地旋转着,纤长的秒针是一位失聪的芭蕾舞女演员,绷着脚尖表演一支没有背景音乐的天鹅舞。

 

布谷鸟在23:00准时探出头来,对着屋子巡视一周,没有鸣叫。

 

桌子上摆着发光的奶油蛋糕,一瓶伏特加,和一支漂亮的酒杯,除此之外,还有她那双搭在桌沿上穿着高跟鞋的脚。

 

她不记得他不能回家赴约的原因了。是因为在加班,在应酬,还是因为年逾三十的男人变得不那么注重仪式感了。

 

他今晚真的很过分,甚至不接她打来的二十五个电话,对她发来的微信消息也置若罔闻。

 

“或许,是因为没那么爱我了吧,”她用刚做好的美甲敲击高脚杯上的裂纹,裹住食指的创可贴里渗出结了痂的深褐色,她凝视着受伤的手指,没来由地慰藉自己,“没关系,反正我们是不可能分开的。”

 

夜太过凝重了。即使是溽暑时节的夜晚,即使玻璃窗上没有结冰花,即使窗外迷幻的世界和倒挂的行人被荒乱的彩色灯光颠倒,她站在明亮的窗台前向外张望,却觉得什么色彩和景象都无法拓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月色负暄,人行道上都是漂亮的年轻人,每一个都笑得苍白柔软,就像五年前的她和他一样。

 

而如今,仅剩她独守空房。

 

“不管怎样,我都会等他回来的。”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仿佛一个神经病人穿着病号服在发一个愚蠢的毒誓,然后就扯着嘴角肆意地傻笑,像个程序设置混乱的机器人一样,将没被稀释的酒满满地斟进那支破旧的高脚杯里。

 

“生日快乐。”

 

她朝破相的月亮举起酒杯,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她仰着纤细的脖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吞咽的时候她的血管随着酒精的流动微微翕动着,仿佛她喝的不是酒,而是一管注射㐅器里的鲜㐅血。

 

银辉照亮了她哭花了妆的脸。她撕掉假睫毛,把酒杯摔在地上,可惜没碎。

 

“唱首歌吧。”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她大着舌头唱完了祝福曲目,又独自一人吃掉了半个六寸的奶油蛋糕。

 

她买的蛋糕很贵,是在商场二层的法式蛋糕店买到的。蛋糕上摆着“老公我爱你,生日快乐”字样的卡片,她调出二维码准备付款时,才后知后觉他是乳糖不耐受的,没办法吃奶油蛋糕。

 

“真是没办法,所以只能我一个人吃掉啦。”她淘气地捡起刀叉,狡黠天真的眼睛却暗涌出伤感的含义。

 

没有稀释的伏特加麻痹了味蕾,让她舌尖触碰的每一块奶油都变得苦涩起来。

 

她无声地吃着那些奶油,每吃一口就多了一丝想哭的冲动。最终她只能啜泣着,就着烈酒大口大口地把奶油和蛋糕坯塞进嘴里。

 

【布谷——布谷——】

 

零点了,栖息在时钟内的布谷鸟却诡谲地叫了起来。

 

她缓慢地转过头,身子却岿然不动。

 

她筋疲力尽地擦着眼泪,又盯着那只恶鸟幽怨狠戾的红眼睛。

 

倏然间,她想起了他被勒㐅住脖子时充㐅血的眼球,和那绝望又憎恶的眼神。




剩余发不出来了,见评论。

暗想

她像只懵懂的雏鸟用绵软的喙叼开梦境的蛋壳,在孵化器中孤苦伶仃地舔起结了痂的伤口,仿佛要把那些龌龊又温柔的秘密封存在黯淡的红肉里。


这是她第六次午夜时分从梦中惊醒。


窗边泛着鱼腥味的月光,鱼鳞状的倒影泼洒在长出杂草的盆栽上。


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时,漫无边际的黑暗拥她入怀。她摇头晃脑,像个宿醉的上班族一样脑袋枕在冰凉的墙上一点一点,颓废得不像话。


她似乎爱上了一个人,单相思。


求而不得的苦痛惹人麻木,就像指尖被毒蝙蝠扯开了一个小口,长满倒刺的舌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挑唆。她还没来得及喊疼,血液便被喋得一滴不剩。


不行,不能再漫无目的地思念一个人,不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爱情奴仆。


她晃了晃头暗自发誓,那人的音容笑貌却在脑海里渐渐明晰。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们曾有过直白的对视。他长着一双善于隐忍的眼睛,流窜的火花却在四目相对的时刻烧得沸沸扬扬。


她总是默默观察男人的样子。


她想起了他瘦削的两颊,高耸的鼻梁,想起他单薄的眼睛,下沉的睫毛,想起他穿着衬衫后线条整洁的身体。


后来,她又想起了他说话的声音,想起了他念自己的名字时嗫嚅的尾音。他的声线含糊不清,带点雨季的潮意,像重感冒的病人呼唤家人时的语气温柔又肆意。


她总在想他,见面时漫不经心地用余光打量,夜深人静却忍着胃痛侧卧在床上,用右手反扣住左手,浪漫又龌龊地幻想。


那些光怪陆离的绮丽画面撞入她的脑海时,她偶尔会怨恨他,坚信一定是他对自己施了什么奇异的魔法,才害一向理智的自己像个蠢人一样陷入朝朝暮暮的混沌之中。


想到这里,她把台灯点亮,濡㐅湿的睡裙还粘在大腿上就不管不顾地靠着椅背坐下。中性笔尖在未合的笔记本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沉吟片刻,一气呵成地写下:

【有时候,我幻想自己是你眼前的一盘缤纷食物。纵使我的生命哗啦啦地流进你冷漠的胃袋里,我也决不会后悔,将那颗赤诚的心就明晃晃地摆在你手里。】


拙劣又抽象的文字满载月色,她叼着笔盖三更半夜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对着那本厚厚的日记发呆。末了,才哈欠连天地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像圣巴托洛缪岛上波光粼粼的白沙滩。分不清是朝阳还是月色的光源在玻璃纸上婆娑出熹微的倩影。


入睡之前,她决定听最后一首歌,顺便看一看与他为数不多的几篇聊天记录。


休眠的老空调像颗高悬的人头似的发出窸窣的呻吟。她燥得一身汗,却把被子紧了又紧。


耳机里播着沉静又温柔的单恋曲目,她入戏地撩了一把压在肩膀下的长发,脑海中自动剪辑出一段以他们为主角的MV作品。


觅光的飞虫被亮灼灼的手机屏吸引,高频震颤的昆虫翅膀发出急促尖锐的嗡鸣,像是将一把钥匙的长柄旋进了她的耳膜里。


微信页面保留着两人疏离又礼貌的问话。她望着那个趴在湛蓝头像上突兀的小黑点,脑路一短,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朝那个位置戳了两下。


蚊虫被她的动作惊扰,游离着飞去。她却对着颤抖的手机屏傻了眼。


【你拍了拍“XXX”】,微信界面好心告诉她。


她呼吸一滞,对着那几个无法撤回的字发呆,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


反应过来之后,她哆嗦着在输入框打上了“对不起”三个字,却又忙不迭地删干净。


在黎明问世前,为情所困的女孩被束缚在被窝的牢笼里,纠结着是要坦然地装死还是做作地致歉。


她还没想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手机却在掌心叫嚣起来,颤动的频率与上一回如出一辙,暗掉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她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微信界面多了一行加粗的小字。


【“XXX”拍了拍你的小脑袋】



END


可惜文字中包含了太多粉饰的细节,温柔可能是假象。

那些温馨的结局投射在现实中,成了最直白的不圆满。